“呜——呜——呜——”
蛮族的号角,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拖拽着不祥的尾音,在血色黄昏的战场上翻滚。但这一次,铁血城头,回应它的不再是绝望的沉默,或是零星的、气力不济的箭矢。
回应它的,是砖石。
是瓦块。
是煮沸的金汁与滚油。
是老人颤抖却竭尽全力的嘶喊,是妇人含泪却目光决绝的投掷,是孩童稚嫩却带着泣音的“爹爹加油”。
楚砚的“三策”在绝境中,如同三根粗糙却坚韧的绳索,将这座濒临崩溃的孤城,强行捆缚在一起,勒出了血,也勒出了一股近乎悲壮的、向死而生的力气。
抄录着“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愿得此身长报国”等字句的粗糙麻纸、破布、甚至剥下的树皮,被张贴在每一个还能站人的角落。字迹歪斜,墨迹混着血污,但那些诗句中蕴含的千年不屈意志,仿佛真的透过歪扭的笔画,渗入了守军麻木的心田。识字的老卒,会指着某句,对身旁年轻的辅兵嘶哑地解释,换来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亮光。不识字的老弱,也能从那铁划银钩(尽管粗糙)的笔势中,感受到某种沉重而炽热的东西。
老弱妇孺被组织起来。他们扛不动擂石,但能将破碎的屋瓦、街边的碎石,甚至灶膛里的灰烬,用筐篓、用衣襟,拼命运上城墙。他们照料不了重伤员,但能为轻伤者裹紧渗血的布条,递上一碗浑浊却滚烫的泥水。他们站在城墙内侧相对安全的甬道里,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垛口后浴血的亲人、同乡、陌生的士兵,发出不成调的、却撕心裂肺的呐喊与哭泣。那声音混杂在杀声中,微弱却执着,像一根根细针,刺在守军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上,不让他们倒下,不让他们闭眼。
“看!那是我家囡囡!她在喊阿爹!”一个断了左臂、靠在垛口喘息的老兵,忽然指着下方某个模糊的小小身影,咧开干裂渗血的嘴,浑浊的眼中有了泪光。
“顶住!为了她们!”旁边年轻的士兵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将一块砖头狠狠砸向刚冒头的蛮兵。
人心,这最虚无缥缈也最坚韧不摧的东西,在这绝地之中,被楚砚以最朴实、甚至堪称笨拙的方式,一点点地重新聚拢,燃起微弱的火苗。
秦烈率领的虎贲卫残部与临时招募的死士,如同幽灵般消失在城内的阴影中,执行着楚砚那语焉不详的“特别任务”。无人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秦烈眼中那狼一样的狠厉与决绝,让人相信,那绝不会是无关痛痒的小动作。
楚砚本人,则立于南门主城楼最高处,那块视野最开阔、也最危险的平台上。他拒绝了周昊派亲兵护卫的建议,只让两名还算机灵的伤兵,在一旁照应着几样简单的物事:一坛浑浊的烈酒,几只粗陶大碗,一卷连夜赶制出来的、以守军阵亡者名录与铁血城史略杂糅书写的简陋祭文,以及——一面刚刚从武威侯府废墟中找出、边缘焦黑残破、但“林”字帅旗依旧隐约可辨的暗红色战旗。
他没有再轻易动用诗骨之力去直接影响局部战局。鬼哭驿的消耗与反噬尚未完全平复,他需要积蓄力量,为了那个计划中的,或许能真正改变点什么的关键时刻。
他只是站在那里,青色的宣慰使袍服在越来越猛的夜风中猎猎作响,脸色在渐渐暗淡的天光与城下火光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也愈发沉静。他默默看着,看着城下蛮族如同不知疲倦的蚁群,一波波涌上,在城墙下堆积起更高的尸山;看着城头守军如同被榨干最后一丝力气的困兽,用身体、用牙齿、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将敌人一次次推下去;看着城内那微弱却顽强的人心之火,在无边黑暗与血腥中摇曳、坚持。
他在感受,在共鸣,在“阅读”这部正在以最惨烈的方式书写的、铁与血的“边塞诗”。
体内那一尺诗骨,在这种持续而强烈的、与“卫国”、“死战”、“牺牲”、“不屈”等意境的无间断共鸣中,缓缓地、自发地运转着,吸收、炼化着空气中弥漫的悲壮战意与未散英魂血气。眉心那点赤金印记,虽然黯淡,却稳如磐石,与脚下这片土地、与历史长河中那段淤塞的“北疆战事”的共鸣,似乎又加深了一丝。
他感觉自己仿佛不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或参与者,而渐渐成为这部“诗篇”的一部分,成为连接这座城、这些人、这段历史与那条沉默长河的……一个节点。
“周将军,”天色彻底黑透,只有城下蛮族大营的火光与城头零星星的火把,勾勒出战场狰狞的轮廓时,楚砚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可以开始了。”
周昊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楚砚,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某种决绝取代。他重重点头,嘶声喝道:“擂鼓!举火!祭——旗——!”
“咚!咚!咚!”
不同于蛮族号角的苍凉,铁血城头,那面早已残破不堪、鼓面布满裂痕的战鼓,被仅存的两名鼓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敲响了!鼓声沉闷、嘶哑,却带着一种与蛮族号角截然不同的、属于守军的、不屈的节奏!
城头各处,早已准备好的火把、火盆被次第点燃!火光跃动,照亮了一张张污血与烟尘覆盖、却目光灼灼的面孔,照亮了残破的旌旗,也照亮了城下那片尸山血海!
无数目光,无论是城头的守军、城内的老弱,还是城外蛮族大营中某些高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与火光吸引,聚焦于南门城楼。
楚砚缓步上前,走到平台边缘,面向城内。夜风将他额前碎发吹起,露出眉心那点若隐若现的赤金。他接过周昊递来的、盛满浑浊烈酒的粗陶大碗,双手高举过顶。
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华丽的辞藻。他只是用那清朗而平静,却奇异地将鼓声、风声、远处厮杀声都压下去的声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附近数段城墙,甚至隐隐飘向城内:
“维,大炎承平十七年,春,三月,朔,越若干日。”
“北疆宣慰使楚砚,谨以清酌庶馐,告祭于铁血城下,历代御虏殉国之将士英灵,暨近日战殁之忠勇袍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那片修罗场,又扫过城头无数双凝视着他的眼睛,声音陡然提高,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与铿锵:
“蛮胡无道,屡犯边陲。掠我土,戮我民,毁我城郭,裂我旌旗。武威侯林公,国之柱石,血战殉国;两镇将士,忠魂不归,骸骨未收。今铁血孤城,受围绝地,兵不满万,器甲凋残,粮秣将尽。”
“然——”
这一个“然”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吾闻之:国有难,士死节;民有危,夫捐躯。 此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
“铁血城,立城三百载,砖石浸血,草木含悲!历代先辈,披坚执锐,戍守于此,但有一息,不使胡马南窥!其忠烈之气,贯于长虹;义勇之风,塞乎天地!”
“今日,贼势猖獗,十倍于我。箭尽援绝,危如累卵。然,吾辈将士,可有一人言降?可有一人欲走?”
“无——!”
回答他的,是城头守军,是城内隐约传来的,无数压抑到极致、终于爆发出来的嘶吼!那吼声汇聚,竟暂时压过了城下的喊杀与鼓声!
楚砚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他猛地将碗中烈酒,一半泼洒于身前城墙之下,另一半,仰头,一饮而尽!浑浊辛辣的酒液如同火线,烧过喉咙,却也点燃了他胸腔中那团压抑了太久的气!
“故,今日之祭,非为求生,实为明死志!”
“祭旗,非祈神佑,实为召忠魂!”
“吾楚砚,一介寒生,三尺微命,蒙圣恩,膺此宣慰。无破敌之勇,乏退兵之策。唯以此心,此血,此身,与此城,与此地英灵,与此间不屈之民,同此一祭!”
他放下酒碗,猛地抓过那卷简陋祭文,却并不展开诵读,而是将其凑近旁边火盆!火焰瞬间舔舐上粗糙的纸页!
“今以贼血为墨,以烽火为烛,以此文为引,告祭皇天后土,告祭万里长河,告祭古往今来,一切为护我疆土、卫我黎民而战死者之魂——”
在火焰彻底吞没祭文前,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心中那酝酿已久的、混合了无数边塞诗魂、此地历史烙印、以及此刻澎湃心潮的诗句,以近乎咆哮的方式,轰然诵出!不再是前人篇章,而是他自己,于此情此景之下,心血沸腾,喷薄而出的战歌!
“北风卷地血未销,胡马嘶风撼城壕!”
(北地寒风裹挟着未干的血迹席卷大地,蛮族铁骑的嘶鸣狂风吹撼着护城河与城墙!)
第一句出,狂风骤起!卷动着城头火焰猎猎狂舞!楚砚眉心赤金印记骤然亮起,体内诗骨轰然震动,其上所有与“边塞”、“寒风”、“血战”相关的文字光影疯狂闪烁!
“孤城悬命星月暗,铁甲浴血旗半凋!”
(孤城命运悬于一线星辰月色为之黯淡,铁甲浸透鲜血战旗破损凋零!)
第二句,城头所有守军,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撞,仿佛与这诗句产生了最深切的共鸣!那股同生共死、悬命一线的悲壮与决绝,让他们握紧兵刃的手,青筋暴起!
“愿提孤剑倚天啸,斩尽狼烟照九霄!”
(我愿手持孤剑倚天怒吼,斩尽这弥漫的烽烟照亮九重云霄!)
第三句,楚砚声如龙吟,带着冲天的豪情与不惜此身的决绝!他并指如剑,指向城外那杆金色狼头大纛!体内诗骨的力量,在这一刻被他以自身意志与诗中意境,毫无保留地激发、引动!不仅仅是他自身的力量,更牵动了脚下这片土地沉积的战意,空气中弥漫的英魂血气,以及——与历史长河那越来越清晰的共鸣!
“魂魄归来兮,守吾疆!”
(战死的英魂归来吧,守卫我们的疆土!)
最后一句,是召唤,是恳求,是血誓!楚砚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诗骨本源之力与精血的心头血,猛地喷在那面被火焰点燃的残破“林”字帅旗之上!
“嗤——!”
鲜血与火焰接触的刹那,竟发出如同滚油泼雪的声响!那面残破帅旗,非但没有被烧毁,反而猛地迸发出一种暗淡却无比纯粹、无比炽热的赤红色光芒!光芒之中,仿佛有无数模糊的身影、破碎的甲胄、嘶哑的呐喊、不屈的怒吼在闪烁、汇聚!
“嗡——!!!”
这一次,不再是楚砚自身引动。
而是他这包含精血意志的“战歌”与“血祭”,与铁血城三百载战死英灵的不散意志,与脚下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与此地所有人同仇敌忾、向死而生的悲壮心念,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共振!
这股共振,如同投入历史长河这块淤塞区域的巨石,终于引发了质变!
铁血城上空,那铅灰色的厚重云层,骤然被一股无形的、磅礴的、充满金戈铁马与血火气息的力量悍然冲开!不,不是冲开云层,而是那横贯万古的灰色长河虚影,再一次显现!而且,这一次,它前所未有的“近”,前所未有的“清晰”,仿佛就流淌在铁血城的城墙之外,与这片战场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时空壁障!
长河之水,在此地上空,剧烈沸腾、翻滚!河中沉浮的无数历史碎片,尤其是那些与北疆、与铁血城、与历代抗蛮战事紧密相关的部分——破碎的“林”字旗、折断的长枪、燃烧的烽燧、倒伏的尸山、决死冲锋的背影、城头血战的身影……如同受到召唤,疯狂地从河底涌起,向着铁血城上空汇聚!那些碎片中蕴含的忠勇意志、不屈战意、卫国血气,被楚砚的血祭战歌与全城意志所引动,从沉寂的历史尘埃中苏醒,化作一道道或赤红、或暗金、或惨白却透着凛然之气的光芒,自长河中投射而下,如同光雨,洒向铁血城!
不,不仅仅是洒向,更是……融入!
融入那面燃烧的“林”字帅旗,旗帜猎猎作响,光芒大放,仿佛有无形军魂附于其上!
融入城墙的砖石,那些古老的、染血的墙砖,隐隐泛起微光,仿佛变得更加坚固、冰冷,透着杀伐之气!
融入每一个守军士卒的身体,他们疲惫的身躯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热流,眼中的血光更盛,嘶吼更加狂野,挥舞兵刃的手臂似乎重新充满了力量!那并非实际的力量提升,而是一种精神层面、意志层面的极端强化与共鸣!仿佛历代战死于此的先烈英灵,正隔着时空,与他们并肩而立,将那份不屈的战意,借给了他们!
融入城内每一个老弱妇孺的心头,驱散了部分恐惧,点燃了更深沉的家国之恨与同仇敌忾!
甚至,融入那呼啸的北风,风中仿佛传来了古老的战歌与呐喊;融入那冰冷的月色,月光仿佛带上了刀锋般的寒芒!
“英灵……英灵显圣了?!”
“是武威侯!是历代的兄弟们!他们回来了!”
“杀!杀光蛮子!为侯爷报仇!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城头守军,感受着体内奔涌的、近乎沸腾的战意,看着那面光芒大放的帅旗,望着天空中那如同神迹般垂落的、带着熟悉气息的光雨,无数人热泪盈眶,发出泣血般的狂吼!原本濒临枯竭的力气,仿佛被重新点燃!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瞬间变得如同铁壁铜墙!
“砰!砰!砰!”
刚刚攀上城头的蛮族士兵,惊恐地发现,面前的守军仿佛突然变成了不知疼痛、不畏死亡的怪物,眼中燃烧着骇人的血色光芒,攻势凌厉了数倍不止!往往数名蛮兵,竟被一两个状若疯魔的守军硬生生逼退、砍杀下去!
蛮族的攻势,为之一滞!
城外,蛮族大营,中军金帐之前。
数名气息诡异、身披羽毛兽骨、脸上涂满油彩的萨满,正围着一座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骨堆,跳着癫狂的舞蹈。为首一名戴着青铜面具、手持镶骷髅头骨杖的老萨满,猛地抬头,望向铁血城上空那异象,露在面具外的独眼中,露出骇然与难以遏制的贪婪。
“历史长河的气息!还有如此浓郁的、被引动的战场英灵意志!这……这铁血城,竟然藏着能沟通历史、招引英灵的‘巫’?不,这不是我们的‘巫’!这是……另一种力量!更古老,更……令人厌恶的光明!”老萨满声音嘶哑,骨杖重重顿地,“必须阻止他!不能让他完成仪式!这会对大军的‘狼魂’造成压制!血狼卫!出击!目标,城头那个穿青袍的祭旗者!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夺了他的‘魂’!”
“嗷呜——!”
回应他的,是金帐旁,数十名身材格外高大、肌肉虬结、眼中泛着嗜血红芒、身披血色狼皮、气息堪比洗髓境巅峰甚至初入先天武者的蛮族精锐——血狼卫的齐声狼嚎!他们如同真正的狼群,化作数十道血色残影,以远超普通蛮族士兵的速度与敏捷,避开正面战场,从侧翼阴暗处,向着铁血城南门城楼,发起了致命的突袭!
而与此同时,铁血城内。
秦烈率领的死士小队,如同阴影中的毒蛇,已然悄然渗透到了蛮族大营外围的辎重区域附近。他们怀中,揣着楚砚交付的、几个以特殊草药和矿物粉末混合、用蜡密封的小球。楚砚只说,在见到城头火光最盛、蛮族攻势最乱时,将这些小球投入蛮族囤积粮草、马料或引火之物最密集处,然后立刻远遁。
秦烈伏在一处尸堆之后,锐利的目光越过战场,死死盯着南门城楼的方向。当他看到那长河显现、光雨垂落、守军气势暴涨的骇人景象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心脏仍忍不住狂跳。而当看到那数十道迅疾如鬼魅的血色身影扑向城楼时,他眼中寒光爆闪!
“就是现在!”秦烈低吼一声,猛地挥手!
数支死士小队,如同离弦之箭,向着各自预定的目标,借助阴影与混乱,发起了决死的冲锋与投掷!
城头之上,楚砚在诵出最后一句、喷出心头血的瞬间,便已力竭,身形晃了晃,几乎栽倒,被旁边的伤兵死死扶住。但他眉心的赤金印记,却燃烧到了极致,与天空中垂落的光雨、与那面“林”字帅旗、与整座铁血城澎湃的战意,形成了稳固而强烈的共鸣与循环!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个中转站,一个放大器,将全城的意志与历史长河中的英灵之力连接在了一起!
消耗巨大,心神欲裂,但他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明亮火焰。他成功了!不仅仅是以诗祭旗,更是以自身诗骨为引,以全城意志为基,真正撬动了历史长河中与此地相关的英灵之力,为这座孤城,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一剂……或许能逆转命运的“魂”!
然而,就在这气势达到顶点的刹那,他也看到了那数十道扑来的、散发着浓烈血腥与凶煞之气的血色身影!也看到了蛮族大营中,那骤然升腾起的、更加幽暗诡异的绿光,以及一股针对他而来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与精神锁定!
“保护楚大人!”周昊目眦欲裂,挥剑厉喝,带着亲卫冲向楚砚所在平台。
秦烈留下的数名虎贲卫高手,也怒吼着迎上。
但血狼卫太快,太强!他们如同真正的狼群,配合默契,凶悍绝伦,瞬间便与护卫们绞杀在一起,鲜血与断肢飞溅,竟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数名最强的血狼卫,直扑力竭的楚砚!他们眼中只有那个青袍少年,只有他眉心的赤金印记,只有那让他们灵魂都感到灼痛的“光”!
楚砚被亲兵搀扶着,看着那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狰狞的血色狼首与淬毒的弯刀,脸色却异常平静。他甚至微微勾起了嘴角。
消耗殆尽?力竭待死?
不。
诗骨既成,长河已应,英灵归来,全城战意如火。
此刻的他,或许无力挥剑。
但——
他缓缓地,重新站直了身体,推开了搀扶的亲兵。面对着扑至眼前的死亡,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入了浓烈的血腥,也吸入了漫天垂落的、带着英灵气息的光雨。
然后,他开口。
没有咆哮,没有战歌。
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心神,牵引着体内那与全城、与长河英灵紧密相连的诗骨共鸣,向着这血火之夜,向着这修罗战场,向着那扑来的血狼卫,向着城外三十万蛮族大军,向着历史长河,也向着冥冥中的天地公道——
轻轻地问了一句,又仿佛是一声宣告,一句镌刻:
“此间血未冷,长河……可鉴否?”
话音落。
他体内,那一尺诗骨,骤然爆发出最后的、也是最纯粹的光芒!那光芒并非攻敌,而是化作一道无形的、连接天地的桥梁,将他这句叩问,将他此刻承载的全城意志、引动的英灵之力、以及自身不屈的诗魂,无比清晰地、轰然“烙印”向了那条沸腾翻滚的历史长河之中!
“轰——!!!”
长河之中,仿佛有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意志,被这以全城血火为祭、以诗魂为引的叩问,微微触动了一下。
紧接着——
“咻!咻!咻!”
铁血城外,蛮族大营数个方向,几乎同时,亮起了冲天的火光与爆炸!浓烟滚滚,人喊马嘶!那是秦烈的死士小队,成功引爆了楚砚给予的“礼物”——那些混合了特殊矿物粉末的小球,遇火即爆,威力不大,却足以引燃粮草,制造巨大的混乱与恐慌!
几乎在同一时刻,扑到楚砚面前、弯刀已触及他袍角的数名血狼卫,动作猛地一僵!他们骇然发现,自己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周围的光雨,那面猎猎作响的“林”字帅旗,甚至脚下的城墙,都散发出一种排斥、压制、甚至灼烧他们灵魂中凶煞之气的气息!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冰冷地注视着他们,有无形的刀剑,在切割他们的战意!
是英灵之力的压制!是这座被彻底激发的铁血孤城,对一切侵略者、凶煞之物的本能排斥!
“噗!”“噗!”
就是这刹那的迟滞,周昊与虎贲卫高手的刀剑,已然狠狠贯入了他们的身体!
楚砚看着眼前轰然倒下的血狼卫,看着城外骤起的混乱火光,看着城头守军越发狂猛的厮杀,看着天空中那渐渐淡去、却仿佛已将某种“印记”深深烙入此地的长河虚影与光雨……
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似乎听到了一声穿越漫长时光、充满无尽疲惫与一丝欣慰的叹息,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
“可鉴。”
下一刻,无边的黑暗与疲惫,彻底吞噬了他。
但铁血城头,那面“林”字帅旗,依旧在猎猎飞扬,赤光不灭。
城下,蛮族的攻势,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混乱的退潮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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