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鹰涧的鲜血尚未在记忆中风干,车队已如离弦之箭,射入北地愈发苍茫的版图。官道渐窄,两旁景象也从农田村落,演变为起伏的丘陵与稀疏的耐寒林木。天空是铅灰色,仿佛一块厚重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在人头顶,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虎贲卫的精骑,经昨日一战,损耗了十余人,余者也大多带伤。但那股属于百战老卒的剽悍之气,非但未被削弱,反而因见血而更显凝练。他们沉默地控着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地形,甲胄上未擦净的血迹与尘土,混合成一种铁与血的气息。
秦烈脸上的那道疤,在阴沉天光下显得愈发狰狞。他策马行在队伍前列,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曲的铁枪。只是偶尔,他会不着痕迹地瞥一眼队伍中央那辆沉默的黑色马车,眼神深处,疑虑与探究交织,又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昨日那一声吟诵,那瞬间笼罩战场的苍凉悲壮之意,那两名洗髓境高手莫名其妙的迟滞与殒命……绝非幻觉。这年轻的宣慰使,身上果然有古怪。非文气,非内力,却更近似某种……直指人心的力量。若运用得当,于战场之上,或许真有奇效。只是,此子终究太过年轻,修为浅薄,昨日之后便气息萎靡,至今未出车厢一步,显然后力不济。
“将军,前面二十里,是‘鬼哭驿’。”一名斥候飞马来报,声音压得极低,“驿丞三日前便没了音讯,驿卒也已逃散。附近百姓传言,近日入夜,常闻驿中传来金戈铁马、鬼哭狼嚎之声,无人敢近。我们是否绕行?”
鬼哭驿,并非正式驿站名称,而是行旅因其地处荒僻、常有怪异而起的诨名。秦烈眉头紧锁。绕行?此去下一处可供大队人马歇脚的驻兵所,尚有近百里,且需多走半日险峻山路。如今时间紧迫,绕行绝不可取。
“荒诞流言,何足为信!”秦烈冷声道,“全军加速,务必在天黑前穿过鬼哭驿,抵达野狼谷扎营!传令下去,提高警惕,弓弩上弦,遇有异常,格杀勿论!”
“是!”
命令传下,队伍速度又快了几分,沉闷的马蹄声敲打着干燥的土路,扬起滚滚黄尘。天色,却以更快的速度暗沉下来,铅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与腐朽枝叶混合的怪味,令人胸闷。
楚砚在马车中,缓缓睁开了眼睛。紫韵简的温凉气息,辅以一夜静修,他消耗的心神与诗骨之力已恢复了七八成。那七寸诗骨,经过昨日实战激发,似乎更凝实了一分,其上流转的文字光影,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场血气。
他掀开车窗帘一角,望着外面迅速倒退的荒凉景象,以及天边那越来越厚重、仿佛要压垮大地的乌云,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悸动。这悸动,并非完全源于对未知危险的恐惧,更多是来自体内诗骨一种模糊的感应——仿佛前方,有什么庞大、阴冷、却又与“历史”、“征战”息息相关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或者……一直就在那里。
“鬼哭驿……”楚砚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紫韵简。清凉的气息让他心神稍定,但那股冥冥中的感应,却挥之不去。
一个时辰后,鬼哭驿已然在望。
那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古驿站,断壁残垣,荒草丛生,几间还算完整的石屋也门窗破损,在越来越猛的穿堂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怪响,确实有几分“鬼哭”的意味。驿站建在一处背靠陡峭山崖的坳地里,只有一条官道从门前穿过,地形颇为险恶。
秦烈挥手,队伍在距离驿站百丈外停下。他凝目望去,驿站内死寂一片,不见人烟,只有几面残破的旗幡在风中无力地抖动。空气似乎比别处更阴冷几分,连久经沙场的战马,都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喷着响鼻,蹄子刨地。
“斥候,上前探查!”秦烈沉声道。
一队五名斥候,小心翼翼地策马靠近驿站,在残垣间穿梭。片刻后,其中一人奔回禀报:“将军,驿站内空无一人,也无近期人畜活动痕迹。只是……有些屋子里的尘土,似乎有被整齐划一的‘脚步’踩踏过的迹象,不似野兽,倒像……像大队身着甲胄的军士列队走过。但脚印很快又消失在外面的硬土路上,无法追踪。”
身着甲胄的军士?此处并无驻军,亦无过路大军,何来甲士?
秦烈脸色更加凝重,他看了一眼天色,乌云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天光,四野迅速被一种诡异的、不似寻常夜晚的墨蓝色笼罩。风停了,虫鸣鸟叫也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此地不宜久留!全军听令,刀出鞘,弩上弦,快速通过!不得停留,不得擅入驿站!”秦烈当机立断,厉声喝道。
队伍再次启动,马蹄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响亮、突兀。所有军士都绷紧了神经,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那座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废弃驿站,以及周围越来越浓的黑暗。
就在车队行进到驿站正前方,最宽敞却也最让人心神不安的路段时——
“呜呜呜——”
一阵极其低沉、悠远、仿佛从地底深处,又仿佛从极其久远的时空彼岸传来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响起!那号角声苍凉、悲怆,带着无尽的杀伐之气,瞬间穿透了寂静,也穿透了每个人的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戒备!”秦烈汗毛倒竖,厉声狂吼!
几乎在号角响起的同一时间——
“嗒、嗒、嗒……”
整齐、沉重、带着金属摩擦与甲叶碰撞声的脚步,自驿站深处,自两侧的山崖阴影中,自众人脚下的土地里,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响起!那脚步声密密麻麻,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集结、行进!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驿站残破的门洞、窗户,两侧的山崖石壁,甚至众人面前的官道上,开始缓缓“浮现”出一道道模糊的身影!
那些身影,身着破烂不堪、样式古老奇异的甲胄,手中握着锈迹斑斑、甚至残缺不全的刀枪剑戟。他们没有面目,或者面容模糊不清,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黑色的雾气之中。他们沉默地前行,步伐僵硬而整齐,对活生生的车队视若无睹,仿佛行走在另一个平行的时空。
阴兵!是传说中的阴兵过境!
“是阴兵!快,结圆阵!保护马车!不要看它们的眼睛!不要被它们碰到!”秦烈嘶声力竭,声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是悍将,不怕死,但面对这种超乎常理、触及幽冥的诡异存在,身为武者的本能仍在战栗。
虎贲卫士卒也都是百战精锐,但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不少人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战马更是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队形瞬间大乱!
阴兵的数量越来越多,如同灰色的潮水,从虚无中涌出,沉默地汇入官道,向着北方——铁血城的方向,缓缓行进。它们无视了挡在路上的活人与车马,径直“穿”过!是的,穿过!当先的几名阴兵,直接撞上了一名躲闪不及的虎贲卫骑兵,那骑兵惊骇欲绝,挥刀劈砍,刀锋却如同斩过空气,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阴兵的身体!而他自己,则瞬间如坠冰窟,脸色惨白,浑身僵硬,仿佛魂魄都要被那阴冷死寂的气息冻结、带走!
“啊啊——!”又有数名士卒被阴兵“穿过”,惨叫着跌下马背,蜷缩在地,瑟瑟发抖,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不要碰它们!躲开!用气血抵挡!”秦烈目眦欲裂,周身爆发出赤红色的浓烈气血,如同燃烧的火焰,将他与坐骑包裹。靠近他的阴兵,身形微微一滞,似乎对炽热的气血有些忌惮,绕行而过。但普通士卒,哪有他这般雄厚的武道修为和气血?
阴兵如潮,源源不绝。队伍被彻底冲散,惨叫声、马嘶声不绝于耳。那辆黑色马车,也被阴兵洪流裹挟,车夫早已吓傻,僵在原地,拉车的马匹更是惊厥倒地,车厢剧烈摇晃,随时可能倾覆。
车内,楚砚在号角响起的瞬间,便已心神剧震!体内的七寸诗骨,疯狂地搏动、震颤,发出前所未有的预警与……一种奇异的共鸣!那共鸣的对象,正是车外那无边无际的阴兵,以及那苍凉悲怆的号角声!
历史!征战!死亡!不散的战意!未归的亡魂!
这些阴兵,并非虚幻鬼物,它们更像是历史长河中,某一段惨烈战役、某一支埋骨他乡的军队,其不屈战意、未了执念、死亡怨气,经年累月,于此地淤积、显化而成的“历史阴影”!是历史长河在此地一段“淤塞”、“凝滞”的具现!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与“边塞”、“征战”紧密相连,是历史的一部分,是长河中的沉渣!
而楚砚的诗骨,其根源,正是沟通历史长河,承载诗中精神!面对这同源的、却充满死亡与怨念的“历史阴影”,诗骨岂能无感?
楚砚能清晰地“感知”到,随着阴兵过境,此地与历史长河的联系,被短暂地、剧烈地扰动、加强了!灰色的长河虚影,仿佛就在这片土地之下,在这无边阴兵之中,缓缓流淌!河中沉浮的,不再是遥远模糊的光影,而是一片片破碎的战场,一具具倒伏的尸骸,一面面残破的旌旗……那是与此地息息相关的、被遗忘的战争记忆!
“机会!”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楚砚脑海!紫气曾言,诗骨需“以行证”,需在真实情境中印证诗道!眼前这因战争而生的“历史阴影”,这被引动的长河气息,不正是印证边塞诗、战争诗的最佳“行证”之所?不正是尝试引动长河之力、应对危局的契机?!
但他能引动么?面对这无边无际的阴兵死气,他这微弱诗骨,能起多大作用?一个不慎,恐怕自己先被这无尽的死亡怨念吞噬同化!
然而,看着车外将士惨状,听着那一声声濒死的哀嚎,感受着那越来越浓、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阴寒死气,楚砚眼中,骤然迸发出决绝的光芒!
坐以待毙是死,冒险一搏,或有一线生机!更要紧的是,他是北疆宣慰使!岂能眼睁睁看着护卫自己的将士,被这历史阴影吞噬,而无动于衷?!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寒刺骨,直入肺腑。他不再犹豫,盘膝坐稳,双手结印(这是他这几日自行摸索出的,能更好凝聚心神、引动诗骨力量的手势),将全部心神,沉入那七寸诗骨之中!
紫韵简被紧紧握在左手,清凉气息护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
他不再去想具体的诗句,而是将全部精神,全部意志,全部对“边塞”、“征战”、“牺牲”、“不屈”、“卫国”、“思乡”等等复杂情感的领悟,尤其是目睹眼前惨状、亲历阴兵过境的惊悸与悲愤,统统灌注于诗骨之中!
然后,他开口,诵念。
不是低吟,不是清诵,而是用一种近乎呐喊、仿佛要撕裂喉咙、将魂魄都喷薄而出的方式,诵出那首早已在心中翻滚了无数遍、此刻感受前所未有的《出塞》!
“秦时明月汉时关——”
第一句出口,声嘶力竭!眉心火焰印记轰然燃烧,赤光大放,穿透车厢!体内诗骨疯狂震颤,其上所有与边塞、征战相关的文字光影,齐齐亮起!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楚砚为中心,猛然扩散!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精神意境,而是夹杂了诗骨本源之力、引动了周遭那被阴兵搅动的、混乱而浓郁的历史长河气息!
那些沉默行进、即将“穿过”马车的灰黑阴兵,动作齐齐一滞!它们那模糊的面部,似乎“转”向了马车方向!那笼罩它们的灰黑死气,剧烈翻腾起来,仿佛被投入火星的油锅!
“万里长征人未还——”
第二句,带着无尽的悲怆与苍凉,如同泣血!楚砚口鼻之中,已有血丝渗出,那是心神与力量透支的迹象!但他不管不顾,将全部意念,投向那冥冥中、因阴兵而显化的历史长河虚影,投向那河中沉浮的、与此地相关的破碎战场与无名尸骸!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最后两句,合为一处,咆哮而出!不再是悲凉,而是化作冲天的豪情、不屈的斗志、镇守国门的铁血誓言!这誓言,不仅是对古之飞将的呼唤,更是对眼前这些沉沦的、曾为守卫边疆而战死的阴兵亡魂的叩问与——招引!
你们为何而死?为何不散?是胡马未灭?是家园未安?是心有不甘,欲要再战否?!
“轰隆隆——!!!”
仿佛天地响应,又似历史长河被这饱含意志与同源力量的咆哮,悍然叩动!
鬼哭驿上空,那铅灰色的厚重云层,骤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不,不是撕裂云层,而是那横贯万古的灰色长河虚影,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显现出来!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凝实,更加贴近现实!
长河之水,在此地上空,剧烈翻腾!河中沉浮的无数历史碎片,尤其是那些与边塞征战、与北疆土地相关的部分,疯狂闪烁、碰撞、共鸣!
紧接着,一道粗大无比、凝练如实质、赤红中夹杂着暗淡金芒与惨白死气的宏大光柱,自长河深处,那与楚砚诗意共鸣最强烈的区域,轰然垂落!无视空间,直接贯入那辆黑色马车之中,没入楚砚眉心!
“呃啊——!!!”
楚砚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吼,身体剧烈颤抖,七窍同时沁出鲜血,模样凄厉骇人!那光柱中蕴含的力量太过庞杂,太过暴烈!有属于“飞将”李广、“龙城”卫霍的赫赫战功与煌煌军威(金芒),有无数戍边将士的忠勇血气与卫国意志(赤红),更有战死沙场、埋骨异乡的无穷怨念与死亡之气(惨白)!
这并非纯净的馈赠,而是历史长河对此地淤积战争记忆的一次“粗暴”搅动与“回应”!楚砚以诗为引,以自身为通道,承受了这股力量的冲刷!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几乎要被这混杂力量撑爆、或被死亡怨念侵蚀神智的刹那——
他左手的紫韵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冽紫光,如同一道坚固的堤坝,死死护住了他的灵台核心!
他体内那七寸诗骨,在庞大力量的灌注下,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如同饥渴的海绵,疯狂地吸收、吞噬、炼化着其中与“不屈”、“卫国”、“牺牲”、“征战”正面精神相契合的部分!那些惨白的死亡怨念,大部分被紫韵简的紫光阻隔、净化,小部分则被诗骨上代表悲悯、沉痛的文字光影艰难地“包裹”、“消解”!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某种桎梏破碎的声响,自楚砚体内传来!
那七寸诗骨,在狂暴力量的灌注与生死危机的压迫下,竟硬生生地……生长了!从七寸,暴涨至一尺!光芒内敛,却更加凝实厚重,其上流转的文字光影,不再仅仅是华夏诗魂,更隐约多了一丝北地风沙的粗粝、边关冷月的寒光、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与脚下这片土地、与历史长河中北疆战事息息相关的“烙印”!
而他眉心那火焰印记,也彻底稳固下来,赤红如血,中心一点金芒隐现,仿佛一枚微缩的、燃烧的将星!
“吼——!”
就在楚砚承受力量、诗骨突破的同时,那贯入他体内的赤金光柱,余波未消,伴随着他最后那声“不教胡马度阴山”的咆哮,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混合着赤金血芒与凛然战意的巨大声浪,呈扇形向着前方汹涌的阴兵潮,悍然冲击而去!
“呜——!”
被这声浪扫中的阴兵,身形剧烈扭曲、模糊!那些灰黑的死气,如同积雪遇阳,发出“嗤嗤”的消融声!阴兵那空洞的眼眶处,似乎亮起了点点极其微弱的、赤红或暗金的光芒,那是被诗中战意、被长河中英灵血气短暂唤醒的、一丝属于“战士”的本能!
它们前进的脚步,停了下来。
然后,在无数虎贲卫士卒惊恐、震撼、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无边无际的阴兵潮,如同听到了最高指令,最前方的阴兵,缓缓地,向着北方——铁血城的方向,单膝跪地!虽然无声,但那姿态,却仿佛在向某种跨越时空的统帅、某种唤醒它们战魂的意志,致以军礼!
紧接着,如同退潮,阴兵们不再前行,也不再“穿过”活人,而是如同出现时一样,身影缓缓变淡,重新融入周围的黑暗、山石、土地之中,消失不见。只有那苍凉的号角余音,似乎还在空中,萦绕不散,却已少了那份死寂,多了一丝难言的、仿佛得到安息般的平静。
阴兵过境,结束了。
风,重新开始流动,带着浓重的血腥与焦土气息。虫鸣微弱地响起。
劫后余生的虎贲卫将士,瘫倒在地,大口喘息,许多人相拥而泣,更有不少被阴兵“穿过”的士卒,虽然虚弱,但生机不再流逝,挣扎着爬起。
秦烈浑身气血翻腾,拄着刀,死死地盯着那辆静静停在原地、车帘低垂的黑色马车,胸膛剧烈起伏。方才那一幕,那冲天的光柱,那震撼心灵的咆哮,那令无边阴兵止步、跪拜的景象……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
这……这绝不仅仅是“略有古怪”!
这少年宣慰使,竟真能以诗为引,撬动天地异力,号令(或安抚)幽冥阴兵!
这简直是神魔般的手段!
“将……将军……”一名亲兵踉跄着跑来,脸上惊魂未定,“阴兵……阴兵退了!弟兄们……损失了二十三人,多是受阴气侵蚀,重伤三十余,马匹惊厥损失过半……楚、楚大人他……”
秦烈猛地回神,大步冲向马车。他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掀开了车帘。
车内,楚砚背靠车壁,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嘴角、衣襟上满是凝固的血迹,眉心的赤金火焰印记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依旧睁着眼睛,眼神虽然疲惫,却清澈而平静,甚至比之前,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历经沧桑般的沉淀。
看到秦烈,楚砚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极其虚弱的笑意,声音沙哑得几不可闻:“秦将军……没事了。让大家……尽快离开这里……此地长河气息紊乱,不宜久留。”
秦烈喉头滚动,看着眼前这看似随时会倒下、却创造了刚刚那等奇迹的少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沉重无比的两个字,以及一个军中最高的礼节——他退后一步,抱拳,躬身,深深一揖:
“末将……遵命!”
“谢……楚大人,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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