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按察使司回来之后,陆缁在省城又待了一个月。
不是他不想走。
是走不了。
按察使虽然放了他,但那意思很明显——你可以在省城待着,但不能离开。你一离开,就说明你有问题。
陆缁心里清楚,他被盯上了。
阿贵倒是渐渐从之前的紧张里缓过来。老娘被接到了省城,安顿在一个小院子里,每隔几天他就偷偷去看一眼。少爷说话算话,老娘吃得好睡得香,还有人伺候。
可阿贵心里也慌。
少爷现在被按察使司盯着,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少爷。"他问,"咱们就这么等着?"
"等着。"陆缁说,"等他们来找我。"
"谁来找咱们?"
"想用我的人。"
阿贵没听明白。
但他没再问。
第十五天,有人来了。
不是按察使司的人。
是两个人,穿着一身青袍,戴着方巾帽,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他们进了客栈,直奔陆缁的房间。
"陆先生?"
"是我。"
"有个人想见您。"
"谁?"
"见了就知道了。"
陆缁看了阿贵一眼。
"你在这儿等着。"
"少爷——"
"没事。"陆缁说,"他们是来找我谈生意的,不是来要命的。"
阿贵不敢再说什么。
陆缁跟着两个人出了客栈,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在省城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座宅子门口。
宅子不大,但很雅致。门楣上没挂匾,院子里种着竹子,风一吹,沙沙响。
陆缁被引进一间书房。
书房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白净脸,留着三缕长髯,手里捧着一卷书,正在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就是陆缁?"
"是我。"
那人放下书,站起身,打量了他一眼。
"坐。"
陆缁坐下。
那人也在他对面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我姓周。"他说,"在户科当差。"
户科。
陆缁心里一动。
户科给事中——言官。
"周大人。"
"别叫大人,我就是个七品官,比不上那些一二品的大老。"周给事中笑了笑,"叫周先生就行。"
陆缁没接话。
周给事中也不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陆先生,你那个案子,我听说了。"
"哪个案子?"
"县令贪墨三万两那个。"周给事中说,"你用计数图算出来的,对不对?"
"是。"
"厉害。"周给事中点点头,"我在户科待了十年,没见过这么算法的。"
他放下茶杯,看着陆缁。
"陆先生,你有没有兴趣去京城发展?"
陆缁愣了一下。
"京城?"
"对。"周给事中说,"你的算法,我在户部听说了。那些老尚书老侍郎都说你厉害。说要是能把你的算法推广开来,以后查账就方便多了。"
他顿了顿。
"我这次来,就是来挖你的。"
"挖我?"
"对。去户部。"
陆缁看着他。
"周先生,你怕是弄错了。我现在是戴罪之身,按察使司让我待在省城,哪儿都不能去。"
"我知道。"周给事中说,"所以我在跟按察使司打招呼。"
"打招呼?"
"这案子,现在是按察使司在管。但按察使司压着不报,想在京城掀起大波澜——这不对。"周给事中说,"现在是京察年,有人想拿这案子做文章。"
陆缁没说话。
周给事中继续道:"京察年,朝廷要考核官员。有人想用你的案子,扳倒按察使。"
"为什么?"
"因为按察使是首辅的人。"
陆缁心里咯噔一下。
首辅。
司礼监背后是首辅。
这条链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案子不能只在地方上转。"周给事中说,"得报到京城去。让皇上知道,让百官知道,让全天下人都知道。"
他看着陆缁。
"陆先生,你有没有兴趣?"
陆缁没回答。
他低头喝茶,心里飞快地转。
周给事中说想用他的案子扳倒按察使。扳倒按察使,就是扳倒首辅的人。首辅的人倒了,首辅自己的位子就坐不稳了。
这是政治斗争。
他在被人当棋子用。
可他不在乎。
只要能把这条链子上的人拉下来,当棋子就当棋子。
他抬起头。
"周先生想要什么?"
"要你手里的证据。"周给事中说,"县令贪墨三万两,这只是冰山一角。我要你把整个账算清楚——从县令到知府,从知府到道台,从道台到布政使司,层层往上,算到京城。"
"算到京城?"
"对。"周给事中说,"算到户部。算到司礼监。算到……"
他没说下去。
但陆缁懂了。
"算到首辅。"
周给事中笑了。
"陆先生是聪明人。"
陆缁也笑了。
"周先生也是聪明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周给事中端起茶杯。
"陆先生,这杯茶,我敬你。"
"敬什么?"
"敬你愿意当这个棋子。"
陆缁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微苦,回甘。
"周先生。"他开口,"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进京。"
周给事中愣了一下。
"进京?"
"对。"陆缁说,"在省城待着,什么都做不了。证据在省城,案子报到京城,可我在省城——这不对。"
他顿了顿。
"我要去京城。亲眼看着这个案子报到御前。亲眼看着那些人的下场。"
周给事中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去了京城,就不是棋子了。"
"我知道。"
"你将是执棋的人。"
陆缁笑了。
"执棋不敢当。但至少——"
他看着周给事中。
"——我至少能亲眼看着这盘棋下完。"
周给事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说。
"三天后,我带你进京。"
回去的路上,陆缁一直在想。
周给事中是什么人?
他想用他的案子扳倒按察使。扳倒按察使就是扳倒首辅的人。首辅是司礼监的后台。司礼监——那条链子的最顶端。
他在跟一个能撼动首辅的人合作。
这场博弈,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可他不怕。
他想。
怕什么?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条命。
可要是真能把首辅拉下来——
值了。
第二天,阿贵知道了少爷要进京的消息。
"少爷,我也去!"
"你留下。"
"为什么?"阿贵急了,"少爷去京城,我在省城待着,这算什么事啊?"
"你老娘在这儿。"
阿贵不说话了。
老娘被接到了省城,安顿在小院子里。他要是跟着少爷进京,老娘怎么办?
陆缁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留在省城,照顾老娘。顺便帮我盯着这边的动静。"
"少爷的意思是……"
"按察使司的人盯上我了,他们以为我会老实待着。"陆缁说,"我走了,他们肯定会有动作。你帮我看着,有什么消息,让驿传送进京。"
阿贵犹豫了一下。
"少爷,万一……万一他们要害你……"
"害我?"陆缁笑了,"我进了京城,入了那些大人的眼,他们就不敢随便动我了。"
他顿了顿。
"再说,我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他们以为我是棋子,其实我是……"
他没说下去。
阿贵问:"是什么?"
陆缁笑了笑。
"等这盘棋下完,你就知道了。"
三天后,陆缁跟着周给事中,离开了省城。
阿贵站在城门口,看着少爷上了马车。
马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阿贵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害怕,是那种"知道少爷要去做一件大事"的感觉。
少爷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他说能赢,就一定能赢。
可他还是担心。
京城的那些人,比省城的还要可怕。
少爷……能赢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少爷走了。
而他,要替他守好这边。
守好老娘,守好那些证据,守好……
少爷的退路。
城门口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阿贵打了个哆嗦,转身往回走。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与此同时,马车里。
陆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周给事中坐在他对面,也在闭目养神。
车轮辘辘,往北走。
京城的方向。
陆缁没睡着。
他在想事情。
周给事中是什么来头?
他说是户科给事中,七品官。七品言官,想扳倒按察使?
按察使是正三品。比七品言官高了不知道多少级。
七品言官敢动正三品,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京察年。
京察年,朝廷考核官员。有人想借这个案子做文章,扳倒按察使。
可为什么是这个案子?
因为这个案子够大。
三万两只是开始。往上是二十一个县,往上是整个府道,往上是布政使司,往上是京城。
这案子要是捅到御前,牵连的人会很多。
周给事中想用这个案子扳倒按察使,扳倒首辅。
他想干什么?
陆缁不知道。
但他不在乎。
他想的是——这案子报到御前之后,他能做什么。
扳倒县令,他赢了。
扳倒知府,他赢了。
扳倒按察使,他还是赢了。
可他要的不只是赢。
他要的是把这条链子上的人,一个一个,全部拉下来。
让他们付出代价。
让那些被他们坑害的灾民,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三万两。
二十一个县。
整个大明。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路还长着呢。
可没关系。
他还有时间。
第七天,马车进了京城。
城墙比府城还要高,街道比府城还要宽,人比府城还要多。
陆缁下了车,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高高的城墙。
这就是大明的心脏。
权力中枢。
无数人在这儿飞黄腾达,也有无数人在这儿身败名裂。
周给事中走到他身边。
"陆先生,欢迎来京城。"
陆缁没回头。
他看着那城墙,嘴角勾了勾。
"周先生。"他说,"这盘棋,从现在开始。"
周给事中笑了。
"对。从现在开始。"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城门。
身后是千军万马。
身前是明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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