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给事中给陆缁在京城安顿了个住处。
是个小院子,在东城,靠近灯市。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有两间正房一间厢房,够住了。
"你先在这儿待着。"周给事中说,"我帮你递个折子,让你进户部看看账。"
"要多久?"
"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周给事中笑了笑,"得看部里的意思。"
陆缁明白。
他一个白身,想进户部看账,不是容易的事。得有人递话,得有人担保,还得看那些大人的心情。
"多谢周先生。"
"别客气。"周给事中说,"你要真想谢我,就把账算清楚。算得越清楚,我们越有用。"
他走了。
陆缁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周给事中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这案子的价值,知道怎么用它。
可他也知道,这案子牵连的人太多。
牵进去的人越多,这案子就越难压下来。
到时候……
他想。
到时候会是什么样?
第五天,折子批下来了。
周给事中亲自来通知他的。
"明天去户部。"他说,"我带你去。"
"这么快?"
"有人帮了忙。"周给事中说,"有人想看这案子闹大。"
"谁?"
周给事中没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陆缁跟着周给事中,进了户部。
户部在皇城东边,靠近吏部。衙门大得很,门口蹲着两只铜狮子,威风凛凛。进进出出的人都是官员模样,穿着一身青袍,低头快步走,像是生怕被人看见。
周给事中带着他,穿过一道道门禁,最后停在一间大堂门口。
"这是户部四川清吏司。"周给事中说,"管着整个四川的账。"
四川。
陆缁心里一动。
他告的那个县,就在四川。
"进去吧。"周给事中说,"我在外头等你。"
陆缁点点头,走了进去。
大堂里,摆着一排排的书架。
书架上全是账本。
堆积如山,密密麻麻,一直堆到屋顶。
陆缁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账本,深吸了一口气。
四川一省,一年光税粮就有三百多万石。
三百多万石的税粮,折合成银子,是多少?
他不敢算。
一个书吏走过来。
"你就是陆缁?"
"是我。"
"跟我来。"
书吏把他带到角落里一张桌子前。桌上摊着几本账册,旁边放着一把算盘。
"这是今年的四川账册。"书吏说,"你想看什么,自己翻。"
他走了。
陆缁坐下来,开始翻账册。
他先看了收入。
四川的税粮分本色和折色。本色是粮食,折色是银子。折色又分轻重,轻折色折银每石七钱,重折色折银每石一两三钱。
他翻到收入那一页,记下数字。
三百二十万石本色,折色一百二十万两。
这还只是税粮。
还有盐课、茶课、关税、杂税……
零零碎碎加起来,四川一年的财政收入,大概在五百万两左右。
五百万两。
陆缁心里算了算。
一个四川省,五百万两。十三个布政使司,就是六千五百万两。
大明的财政收入,一年大概在一个亿两左右。
一个亿。
这个数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他开始看支出。
赈济银、平粜银、蠲免银、工赈银……
他一项一项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蠲免银的时候,他停下了。
蠲免银,意思是因为灾荒,朝廷免掉的赋税。
四川今年报灾的县,有七个。
七个县,上报受灾面积加起来,是三万亩。
三万亩。
陆缁皱起眉头。
他用随机抽样法,查过其中三个县的实际情况。三个县的实际受灾面积,加起来只有六千亩。
六千亩对上三万亩。
五倍的差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四川一省,蠲免银至少有四成是假的。
三万亩虚报的受灾面积,每亩三钱银子,是九千两。
九千两的蠲免银,只有六千两是真的。剩下三千两,进了谁的口袋?
他继续算。
七个县,每个县都虚报。每个县虚报的数字不一样,最多的虚报了六成,最少的也虚报了两成。
他把这些数字加起来,算了半天。
结果让他愣住了。
四川一省,因为虚报受灾面积,多领的蠲免银,大概在四万两左右。
四万两。
这只是蠲免银一项。
还有赈济银、平粜银、工赈银……
每一项都有问题。
每一项都在造假。
他继续往下算。
算了三天。
三天的结果,让他后背发凉。
四川一省,一年下来,各种名目的虚报银子,加在一起,大概在十五万两左右。
十五万两。
四川一个省。
十三个布政使司。
一百九十五万两。
一百九十五万两。
这个数字,是县令贪墨的三万两的六十五倍。
陆缁放下账册,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嗡嗡响。
一百九十五万两。
这是他算出来的最保守的数字。
实际上可能更多。
多得多。
第四天,周给事中来找他。
"算得怎么样了?"
陆缁看着他,没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叠纸,递给周给事中。
"这是我能算出来的。"
周给事中接过去,翻了翻。
他的脸色变了。
"一百九十五万两?"
"保守估计。"
周给事中不说话了。
他盯着那叠纸,看了很久。
"陆缁。"他开口,"你知道你在算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算的是四川一个省。一百九十五万两是全国。"周给事中说,"一百九十五万两乘以十三,是两百多万两。"
"两百五十三亿。"陆缁说。
周给事中愣住了。
"你说什么?"
"两百五十三亿。"陆缁重复了一遍,"两百五十三万两。"
周给事中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个数字……"
"这个数字是四川一省乘以十三个布政使司算出来的。"陆缁说,"但实际上不止这些。有些地方的虚报比例比四川还高。"
他顿了顿。
"周先生,我算出的是最保守的数字。实际上可能更多。多多少,我不敢算。"
周给事中站在那里,半天才开口。
"陆缁,你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明的天要塌了。"
陆缁看着他。
"塌了?"
"这个数字要是报到御前,整个户部都要换人。"周给事中说,"不止户部。四川的布政使司要换人,十三个布政使司都要换人。弄不好,内阁也要动。"
他顿了顿。
"你知道这会牵扯多少人吗?"
"多少人?"
"我不知道。"周给事中说,"但我知道,不会少于一千人。"
一千人。
陆缁不说话了。
一千个官员。
因为这个案子,要丢官。
甚至丢命。
他站在那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害怕。
是那种"终于看清了"的感觉。
冰山一角。
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冰山一角了。
周给事中把那叠纸收起来。
"这账册你看过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
"明天我会再来找你。"周给事中说,"有些事,我需要当面跟你说。"
他走了。
陆缁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
他想起那个数字。
两百五十三万两。
两百五十三万两。
这是他算出来的最保守的数字。
实际上可能是三百万两,可能是四百万两,可能更多。
这么多银子,进了谁的口袋?
他知道答案。
县令贪了知府的钱,知府贪了道台的钱,道台贪了布政使司的钱,布政使司贪了户部的钱。
户部贪了谁的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条链子通到天上。
通到某个他暂时还够不着的地方。
他攥紧了拳头。
没关系。
他想。
慢慢来。
一步一步。
先把县令拉下来,再把知府拉下来,再把道台拉下来,再把布政使司拉下来……
一级一级往上拉。
总有拉到头的那一天。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
可他觉得,今晚的月亮有点不一样。
比以前更亮。
也更冷。
他打了个哆嗦,转身进了屋。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数字。
一百九十五万两。
两百五十三万两。
这些数字像一座座山,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那天。
那时候他只想活着。
只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后来他赚了钱,赢了赌坊,赢了字花庄家,赢了布庄老板。
他以为他很厉害。
他以为他能用数字碾压一切。
可现在他知道了。
他碾压的,只是最底层的小鱼小虾。
真正的大鱼,还在后头。
那些大鱼,藏在很深很深的水里。
他看不见。
但他会找到的。
他一定能找到。
他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地,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山上。
山下面是云。
云下面是海。
他在山顶上站着,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
他想往下走,但腿迈不动。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他。
"陆缁。"
他回头。
看见一个人站在云里。
看不清脸。
只看见那人穿着一身红袍,个子很高,像一座塔。
"你是谁?"他问。
那人没回答。
只是朝他伸出了手。
手心里托着一颗珠子。
珠子闪闪发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鸟在叫。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梦里的事,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颗珠子。
闪闪发光的珠子。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觉得,那是个好兆头。
他翻身下床,开始穿衣服。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周给事中会来找他。
他要说的那些事……
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有种感觉。
风暴,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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