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很快。
府城到省城,快马加鞭也就三天。孙佥事把案子报上去,按察使司的人研究了一个月——然后批下来了。
批文送到府城的时候,陆缁正在客栈里喝茶。
阿贵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很难看。
"少爷……批下来了。"
陆缁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上头写着:县令贪墨属实,革职查办;赌坊庄家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涉案赃银追缴入库。
看起来很重。
但陆缁注意到一个词——"追缴入库"。
赃银追缴入库,不是发还灾民。
他问阿贵:"你怎么看?"
阿贵愣了:"这……这不是判了吗?"
"判什么?"
"县令……革职了。"
"革职。"陆缁把那张纸放下,"然后呢?"
阿贵不说话。
"县令革职了,他还贪的那三万两呢?发还灾民了吗?赔给被灾的农户了吗?"
阿贵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陆缁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知道这里头的水有多深吗?"
他没等阿贵回答。
"县令贪了三万两,他自己落了多少?撑死一万两。剩下两万两呢?一万两给知府,一万两给按察使司。知府和按察使司得了好处,帮他捂盖子。"
他转过身,看着阿贵。
"现在按察使司判了县令的罪,等于把知府也卖了。可按察使司自己呢?他们没事。"
阿贵咽了口唾沫。
"少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按察使司在丢车保帅。"陆缁说,"他们把县令推出去顶罪,把自己洗干净。但真正的大鱼,一个都没动。"
他拿起那张批文,抖了抖。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官官相护。"
阿贵不说话了。
他攥着袖口,低着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陆缁看着他。
"怎么,失望了?"
阿贵没否认。
"我还以为……"他小声说,"我还以为赢了。"
"赢了?"陆缁笑了一声,"赢什么?"
他把批文往桌上一扔。
"你看看这上头,只说了县令革职、赌坊庄家流放。你再看看,有没有提一句'查明真相、发还赃银'?没有。因为他们根本不想发还。"
他走到阿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贵,你记住——这场仗,我们只赢了一小步。县令倒了,可他上头还有人。知府还在,按察使司还在,京城还有人。我们要把那些人全部拉下来,还早着呢。"
阿贵抬起头。
"少爷,那咱们……"
"先等等看。"
陆缁说。
"等等?"
"对。等他们露出破绽。"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按察使司的批文下来之后,县令被押解进省城候审。知府称病,闭门不出。按察使司的人也都缩起来,像是这事和他们没关系。
府城安静得吓人。
陆缁没闲着。
他让阿贵去打听消息,自己在客栈里算账。
他算的不是三万两。
他算的是整个账。
县令贪了三万两,上头分走两万两。这两万两从哪儿来的?从蠲免银里来,从赈济银里来,从平粜银里来。
他用随机抽样法,查了三个乡的账。
结果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三个乡的实际受灾面积,只有上报的两成。这意味着,蠲免银至少有八成是假的。
三万两是县令一个县的数字。整个府有七个县。七个县加起来是多少?
二十一万两。
整个府道呢?大明有十三个布政使司,每个布政使司有多少个府道?
他不敢往下算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冰山一角。
这案子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第十八天,有人找上门来了。
不是按察使司的人。
是两个人,穿着便服,一高一矮,进了客栈就问"陆缁在哪儿"。
阿贵挡在门口。
"你们谁啊?"
"有人请。"高个子的说,"陆缁要是问起来,就说按察使司的。"
阿贵回头看陆缁。
陆缁站在窗边,没动。
"让他们进来。"
两个人走进来,扫了一眼房间,然后站定了。
高个子从怀里摸出一张名帖,递给陆缁。
"我家老爷请陆先生喝茶。"
陆缁接过名帖,看了一眼。
上头写着两个字——"按察"。
"你家老爷是?"
"到了就知道了。"
陆缁把名帖放下。
"行。走吧。"
他跟着两个人出了客栈,上了一辆马车。
阿贵要跟,被拦下了。
"只能陆先生一个人去。"
陆缁朝阿贵摆摆手。
"你回去等着。"
"少爷——"
"没事。"陆缁说,"去吧。"
阿贵站在客栈门口,眼睁睁看着马车走远了。
他心里慌得很。
可他拦不住。
马车走了大概半个时辰。
从府城的东门出去,沿着官道走了很远,最后停在一座大宅子门口。
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头写着"按察使司"四个字。
陆缁下了车,跟着两个人走进去。
穿过回廊,穿过花厅,穿过一座假山,最后停在一间书房门口。
"请。"
陆缁推门进去。
书房里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一身便服,正在喝茶。他看见陆缁进来,放下茶盏,抬了抬眼皮。
"你就是陆缁?"
"学生陆缁,见过按察使大人。"
按察使没说话。
他打量了陆缁一眼,然后笑了。
"你倒是胆子大。"
"大人说的是?"
"佥事孙大人把案子报上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里面有问题。"按察使说,"一个县令,贪了三万两,他敢一个人吞?"
他顿了顿。
"可他还是判了县令的罪,没动别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学生在等大人说。"
按察使又笑了。
"聪明。"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
"这是一千两。"
银票方方正正,就搁在桌面上。
"县令的案子结了。你的功劳不小,这一千两,是你该得的。"
陆缁看着那张银票。
"大人的意思是?"
"拿了这钱,回去。"按察使说,"你的书童不是在省城吗?带你的人走,回你的县城去。继续算命,继续查账,继续赚钱。"
他顿了顿。
"这案子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
陆缁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桌上的银票。
"大人。"他开口,"学生能问一句吗?"
"问。"
"这案子查到这儿,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按察使看着他,眼神变了变。
"你说呢?"
"学生觉得没有。"
按察使没说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很聪明。"他说,"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大人觉得学生不该查?"
"我觉得你该见好就收。"
"可学生不想收。"
按察使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陆缁啊陆缁,你知道你在跟谁作对吗?"
"不知道。"陆缁说,"所以学生想查清楚。"
按察使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窗外。
"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说。
"三十年前,有个书生进京赶考,中了进士,在翰林院待了三年,然后外放做知县。"
他顿了顿。
"那个书生很聪明,也很有能力。他查过一个案子,案子牵扯到一个人——布政使司的一个堂官。"
"后来呢?"
"后来那个书生死了。"
按察使转过身,看着陆缁。
"死在进京的路上。马车翻了,摔死了。"
他笑了笑。
"很巧,对不对?"
陆缁没说话。
按察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缁,你还年轻。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他走到桌边,把那张银票往陆缁手里塞。
"拿着。这是你该得的。拿了这钱,带着你的人走,别再掺和这事了。"
陆缁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票。
一千两。
他心里算了算——一千两,够他这辈子吃穿不愁了。
他可以拿着钱走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可他又想起了那三万两的数字。
三万两。
二十一个县。
整个大明十三布政使司。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把银票放回桌上。
"大人。"
"嗯?"
"这钱,学生不能收。"
按察使的眼神变了。
"你不收?"
"不收。"
"为什么?"
"因为学生还要查。"
按察使看着他,像是看一个疯子。
"你还要查什么?"
"查整个账。"陆缁说,"县令贪三万两,他上头有知府,知府上头有道台,道台上头有布政使司。布政使司上头还有京城的人。"
他顿了顿。
"学生要把这条链子上的人,一个一个全部拉下来。"
按察使站在那里,半天才开口。
"你疯了。"
"我没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说整个官场!"
"我知道。"
"你要跟整个官场作对?"
"不是跟整个官场作对。"陆缁说,"是跟贪官作对。"
按察使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走吧。"
"大人——"
"走。"按察使挥了挥手,"我不想再见你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陆缁。
"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你。"
陆缁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拱了拱手。
"多谢大人。"
按察使没回头。
"别谢我。"他说,"我只是不想你死在我的地盘上。"
陆缁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从后门出去了。
出了按察使司,天已经黑了。
陆缁站在后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
他摸了摸怀里的户帖,往客栈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前头的巷子里,站着几个人。
黑影里,看不清脸。
但他知道是谁。
按察使派人送他出来,那些人没跟着。
可有人跟着。
他站在那里,没动。
"陆缁。"
有人喊他。
是赌坊庄家的声音。
那个被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的人——居然出现在省城。
"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赌坊庄家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流放?我那银子,买通了押送的官儿,半道上就把我放了。"
他顿了顿。
"我在这儿等你,等了好几天了。"
陆缁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赌坊庄家笑了,"你毁了我。你让我家破人亡,让我这辈子都完了。你说我干什么?"
他从腰里抽出一把刀。
月光底下,那刀闪着寒光。
"我杀了你。"
陆缁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赌坊庄家。
"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我本来就不想活了。"赌坊庄家说,"你毁了我的一切,我为什么还要活?"
他举着刀,走过来。
陆缁往后退了一步。
他脑子飞快地转。
手里没有武器。身后是墙。面前是赌坊庄家和他手里的刀。
怎么办?
他正想着,巷子那头传来一声喊。
"谁?!"
火光亮了。
赌坊庄家愣了一下,回头看。
是按察使司巡逻的人。
"快跑!"有人喊。
赌坊庄家骂了一声,转身就跑。
陆缁也跑。
他往巷子深处跑,翻过一道墙,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等他回到客栈的时候,阿贵正急得团团转。
"少爷!你去哪儿了!我等了你好久!"
"别提了。"
陆缁一屁股坐在床上,大口喘气。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赌坊庄家还活着。
他还盯着他。
这条链子上的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闭上眼睛。
按察使说,那条链子上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高到能让他死在大明疆土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睁开眼。
"阿贵。"
"啊?"
"收拾东西。"
"去哪儿?"
"京城。"
阿贵愣了。
"京城?"
"对。"陆缁说,"这案子,我告到御前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
可他觉得,今晚的月亮有点冷。
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攥紧了拳头。
没关系。
他想。
怕什么?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条命。
可要是真能把那条链子上的人全部拉下来——
值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