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给事中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陆缁在小院子里等了五天,每天都有人送饭来,就是没有人来见他。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第六天夜里,他正准备睡下,窗户突然被风吹开了。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陆缁起身去关窗。
刚走到窗边,他就停下了。
窗外有个人影。
月光下,那人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陆缁心里一紧。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谁?"
那人没回答。
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朝他扔过来。
纸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陆缁没去捡。
他盯着窗外。
那人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确认人走了,才弯腰捡起那张纸。
月光下,纸上写着几个字——
"今夜子时,有人来。"
陆缁看着这几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今夜子时。
有人来。
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把那张纸收起来,躺回床上,假装睡觉。
但他没真的睡。
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窗户。
等着。
子时。
街上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子时三刻,天干物燥——"
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陆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踩到了落叶。
陆缁屏住呼吸。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两个人,不,三个人。
他们在院子里停了一下,然后朝他的窗户走过来。
陆缁攥紧了枕头底下那把裁纸刀。
那是周给事中给他防身用的。
刀很薄,很锋利,能裁纸,也能割喉。
他握紧刀柄,等着。
窗户被捅破了。
一根竹管从窗户伸进来,冒着白烟。
迷香。
陆缁心里一沉。
他捂住口鼻,翻身下床,悄悄走到门边。
门边站着一个人影。
另一个窗户那边也站着一个人影。
他们等他睡过去了再动手。
可他没睡。
他在等。
等他们进来。
等他们以为他中了迷香,失去反抗能力。
然后——
门被踹开了。
一个人冲进来,手里提着一把刀,朝床上砍去。
床上没人。
那人愣了。
下一秒,陆缁从门后扑出来,一刀捅在那人后背上。
刀锋没入血肉的感觉,让他的手抖了一下。
但他没停。
他把刀拔出来,转身就跑。
从后窗跳出去,落在院子里,踩到了一个人。
那人闷哼一声,伸手来抓他。
陆缁反手一刀,划在那人脸上。
惨叫声响起。
他冲出院子,跑到街上。
后面有人追。
他没命地跑。
跑到一条巷子里,他翻过一道墙,钻进另一个院子。
院子里没人。
他躲在一个角落里,捂住伤口,大口喘气。
追他的人跑过去了。
没发现他。
他靠在墙上,心跳得厉害。
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上全是血。
不是他的血。
是那个被他捅了的人的。
他深吸一口气。
第一次杀人。
虽然是自卫,但还是杀人了。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刀锋入肉的触感。
那人的惨叫声。
血溅出来的声音。
他吐了。
吐完之后,他靠在墙上,缓了很久。
然后他爬起来,撕下一块衣角,把手上的血擦干净。
他得走。
不能待在这里。
那三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回来。
他翻了翻墙,从另一条路跑回了小院子。
小院子里一片狼藉。
窗户被打破了。
门被踹开了。
桌子被掀翻了。
账册散了一地。
陆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沉到了谷底。
账册。
他这几天算的那些账。
他冲进屋里,翻箱倒柜地找。
账册还在。
那三个人没找到。
他们只顾着找他,没顾上找账册。
他把账册塞进怀里,跑出了院子。
不能待了。
这地方暴露了。
他得找个新的地方躲起来。
他跑出院子,沿着小巷走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家客栈门口。
这客栈叫"福安客栈",在京城南边,离皇城不远。
他进去,要了一间房。
"住几天?"
"先住三天。"
他交了银子,拿到钥匙,上了楼。
房间在三楼,把角,窗户对着街。
他关上窗户,锁好门,靠在墙上喘气。
身上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在抖。
他把那把裁纸刀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血。
那个人的惨叫声。
刀锋入肉的触感。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那些画面还是一遍一遍地出现。
第二天一早,他醒了。
一夜没睡,眼皮沉得厉害。
但他睡不着。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拿出账册,开始算。
只有算账的时候,他才能不去想那些事。
他算了一上午。
算完之后,他把账册收起来,决定去找周给事中。
他不能躲在这里等死。
他得搞清楚,是谁派人来杀他。
周给事中的衙门在户部。
陆缁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户部的一间值房里,低头看折子。
看见陆缁进来,他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来了?"
"出事了。"陆缁说,"昨晚有人来杀我。"
周给事中愣住了。
"什么?"
"三个人。翻墙进来的,用迷香。"陆缁说,"我跑出来了。"
周给事中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看了看。
然后他把门关上,压低声音。
"你伤了人?"
"杀了。"
周给事中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杀了他们的人?"
"一个。"
周给事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陆缁,你知道你杀的是谁的人吗?"
"谁的人?"
"户部的人。"
陆缁愣住了。
"户部?"
"对。"周给事中睁开眼,看着他,"昨晚有人给户部递了条子,说你死在客栈了。"
他顿了顿。
"那条子不是别人递的,是司礼监递的。"
司礼监。
陆缁心里咯噔一下。
"司礼监怎么知道我的事?"
"因为这案子牵扯到司礼监。"周给事中说,"我昨天没来找你,就是因为我知道了这件事。"
他在陆缁对面坐下。
"陆缁,你算出来的那些账,不止牵扯到户部。"
"还牵扯到谁?"
周给事中看着他,眼神复杂。
"司礼监。"
陆缁不说话了。
司礼监。
他知道这条链子的顶端是司礼监。
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司礼监为什么知道我的事?"
"因为那些账,大部分都经过司礼监的手。"周给事中说,"蠲免银、赈济银、抚恤银……这些银子从户部拨出来之后,要经过司礼监的核准,才能发下去。"
他顿了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银子,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从户部到司礼监,从司礼监到布政使司,从布政使司到府道到县——整条链子,都是假的。"
陆缁攥紧了拳头。
"他们一起造假?"
"不是一起造假。"周给事中说,"是各取所需。县级吃小头,府级吃中头,省级和京城吃大头。司礼监拿的是最大那份。"
"司礼监背后是谁?"
"首辅。"
陆缁闭上眼睛。
首辅。
司礼监掌印太监背后是首辅。
首辅背后是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链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长。
还要深。
"周先生。"他睁开眼,"我现在该怎么办?"
周给事中看着他。
"你有几个选择。"
"哪几个?"
"第一,带着你的账册,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第二呢?"
"第二,把账册交给司礼监。说你什么都没算出来,就是来看看风景。然后等着他们放你走。"
"第三呢?"
周给事中看着他,眼神沉重。
"第三,把账册递到御前。让皇上看到这一切。"
"可皇上会信吗?"
"不知道。"周给事中说,"但如果皇上信了,一切都会变。如果皇上不信——"
"如果皇上不信呢?"
"如果皇上不信,你就死定了。"
陆缁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账册能递到御前吗?"
"能。"周给事中说,"但要冒很大风险。"
"什么风险?"
"司礼监的眼线遍布皇宫。你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看着。你想把账册递到御前,得先过他们那关。"
"那怎么办?"
周给事中沉默了一会儿。
"有个人能帮你。"
"谁?"
"锦衣卫指挥使。"
陆缁愣了一下。
"锦衣卫?"
"对。"周给事中说,"锦衣卫不归司礼监管。他们有自己的系统。指挥使姓徐,是个聪明人。他一直想找机会对付司礼监。"
"他为什么想对付司礼监?"
"因为他们有仇。"周给事中说,"具体什么仇,我不清楚。但我知道,锦衣卫和司礼监不对付。这案子要是能递到御前,锦衣卫会帮你的。"
陆缁想了想。
"你怎么知道他会帮我?"
"因为这案子牵扯到的人里,有司礼监。"周给事中说,"你能扳倒司礼监,徐指挥使就高兴。他高兴了,就会帮你。"
陆缁明白了。
这是一场交易。
他想扳倒司礼监。
锦衣卫指挥使也想扳倒司礼监。
他们的敌人是同一个。
所以他们能合作。
"怎么联系徐指挥使?"
"我来帮你联系。"周给事中说,"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找了锦衣卫,就没有回头路了。"
"什么叫做没有回头路?"
"意思是你必须赢。"周给事中说,"赢了,你就是功臣,锦衣卫会保你。输了,你就是个死人,锦衣卫不会替你收尸。"
陆缁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周先生。"
"嗯?"
"你觉得我会选哪条路?"
周给事中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不会选第三条吧?"
"为什么不?"
"因为那条路最危险。"
"最危险的路,往往走得人最少。"陆缁说,"走的人少,胜算才大。"
他站起来。
"周先生,帮我联系徐指挥使。"
周给事中看着他,半天才开口。
"你确定?"
"确定。"
陆缁说。
"这一路走来,我从县城走到府城,从府城走到省城,从省城走到京城。每一步都是最危险的路。"
他顿了顿。
"可我还活着。"
"因为我从来不走安全的路。"
"我只走对的路。"
他看着周给事中。
"现在,把账册递到御前,就是对的路。"
"不管多危险,我都要走。"
周给事中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是那种……
敬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眼前这个年轻人,和别人不一样。
"好。"
周给事中站起来。
"我帮你联系。"
"明天,我带你去见徐指挥使。"
那天晚上,陆缁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
路的尽头是皇宫。
皇宫的顶端,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红袍,手里拿着一把剑。
剑上全是血。
陆缁看不清那人的脸。
但他觉得那人很熟悉。
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他问。
那人没回答。
只是朝他挥了挥手。
像是在说——
来。
往前走。
别停。
陆缁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路很长。
很长。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
路的尽头,会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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