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省城来的。
周给事中派人送信来的时候,陆缁正在福安客栈里躲着。信是密封的,送来的人脸色很难看。
陆缁拆开信,看了。
只有几行字——
"阿贵跑了。"
"带走了部分账册。"
"他老娘被人接走了。"
陆缁看着那几行字,一动不动。
然后他坐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阿贵跑了。
带走了部分账册。
他老娘被人接走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他在省城让阿贵留下来照顾老娘的那一刻,他就在赌。
赌阿贵不会背叛他。
赌阿贵能扛住压力。
赌阿贵……
他输了。
阿贵跑了。
阿贵背叛了他。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他能猜到。
司礼监的人找到了阿贵。
用阿贵老娘的命威胁他。
阿贵没有选择。
就像当初在府城公堂上,他也没有选择一样。
只是那次,他选择了反水。
而这次,他选择了跑。
陆缁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阿贵。
想起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孩子。
想起他在人市上蹲在墙角的样子。
想起他说"少爷待我很好"时泪流满面的样子。
他以为自己能教好他。
他以为自己给他银子,给他工钱,给他老娘安顿好,他就会死心塌地跟着。
可他忘了。
阿贵首先是个人。
人就会怕。
怕失去老娘。
怕死。
怕……
陆缁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那天晚上。
他也怕。
他也抖。
他也想逃。
可他没逃。
因为他知道,逃没有用。
那些人不会放过他。
但阿贵不知道。
或者他知道,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跑。
带着账册跑。
跑到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也许他老娘已经被放了呢?
也许他拿了钱,带着老娘,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买几亩地,盖几间房,安安稳稳过日子呢?
陆缁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阿贵走了。
带着他的一部分证据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剩下的账册整理了一遍。
账册还在。
大部分还在。
阿贵带走的是一些副本,是他让阿贵抄的那部分。
原件还在他身上。
只是……
他翻了翻账册。
有些数字对不上了。
不是缺了,是不完整了。
阿贵带走的那些副本里,有一些关键的对账数据。没有那些数据,有些账就串不起来了。
周给事中说的对。
证据链不完整。
官司不好打。
他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
他想。
没有阿贵,他也能打。
他一个人也能打。
只是难一点而已。
他收拾好账册,塞进怀里。
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阿贵的脸。
那张瘦瘦的、怯怯的、时而老实时而机灵的脸。
他翻了个身。
别想了。
他想。
阿贵走了就走了。
他要做的,是把剩下的事做完。
不是为了阿贵。
是为了那些灾民。
为了那三万两。
为了……
他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也许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第二天,周给事中来了。
他看见陆缁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一夜没睡?"
"睡了。"
"你脸色很差。"
"没事。"
周给事中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阿贵的事,我听说了。"
"嗯。"
"你……没事吧?"
陆缁看着他。
"周先生想听什么?"
"没什么。"周给事中说,"只是想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陆缁想了想。
"阿贵带走的账册,能追回来吗?"
"不知道。"周给事中说,"他在逃跑的路上,没法追踪。"
"他老娘呢?"
"被人接走了。应该是司礼监的人。"
陆缁点点头。
意料之中。
"那就算了。"
"算了?"
"对。"陆缁说,"阿贵走了就走了。账册追不追得回来,不重要。"
周给事中看着他。
"你怎么想?"
"我想……"陆缁说,"先见见徐指挥使。"
"见了之后呢?"
"见了之后再说。"
周给事中看着他,眼神复杂。
"陆缁,你现在处境很危险。"
"我知道。"
"阿贵跑了,你的证据链不完整。"
"我知道。"
"司礼监的人会继续追杀你。"
"我知道。"
"你可能活不过这个月。"
"我知道。"
陆缁看着周给事中。
"周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给事中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说,你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放弃什么?"
"放弃这个案子。"周给事中说,"你带着剩下的账册,找个地方躲起来。也许能活一辈子。"
"然后呢?"
"没有然后。"周给事中说,"案子你不管了,证据你不上报了,你就当个普通人,活着。"
陆缁看着他。
"周先生,你当初找我,是想用我的案子扳倒按察使,对不对?"
"对。"
"现在按察使还没倒,我就要放弃?"
周给事中不说话了。
"我不会放弃的。"
陆缁站起来。
"周先生,带我去见徐指挥使。"
周给事中看着他。
"你真的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走上这条路。"
陆缁想了想。
"不后悔。"
他说。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选的时候就知道会很难。但我不后悔。"
他顿了顿。
"我穿越……我来到这个世上,做的就是统计。我用数字说话,用证据说话。就算只有我一个人,就算死在这条路上,我也不会放弃。"
"因为这是对的事。"
"对的事,就要做到底。"
他看着周给事中。
"周先生,带我去见徐指挥使吧。"
周给事中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说。
"我带你去。"
徐指挥使在锦衣卫衙门。
衙门在皇城东边,靠近东安门。门口站着几个锦衣卫,穿着飞鱼服,腰挂绣春刀,威风凛凛。
周给事中带着陆缁进去。
穿过几道门禁,最后停在一间值房门口。
"徐大人在里头。"周给事中说,"你自己进去。我在外面等你。"
陆缁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值房里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穿着便服,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就是陆缁?"
"是我。"
"坐。"
陆缁在他对面坐下。
徐指挥使把刀放下,打量了他一眼。
"周给事中说你有证据,能扳倒司礼监。"
"对。"
"给我看看。"
陆缁从怀里摸出账册,递过去。
徐指挥使接过去,翻了翻。
他的眉头皱起来。
"两百五十三万两?"
"保守估计。"
"这数字是真的?"
"我用随机抽样法算的。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徐指挥使盯着那账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陆缁。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要和整个司礼监作对。"
"我知道。"
"你知道司礼监背后是谁吗?"
"首辅。"
"你知道首辅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徐指挥使看着他。
"首辅是皇上身边最信任的人。"
陆缁不说话了。
他知道徐指挥使在说什么。
首辅是皇上身边的人。
扳倒首辅,就是动摇皇上的根基。
这种事,不是他一个小人物能做的。
可他还是开口了。
"徐大人。"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想不想扳倒司礼监?"
徐指挥使看着他。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周给事中说你和司礼监有仇。"陆缁说,"我需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帮我。"
徐指挥使沉默了一会儿。
"有仇。"
"什么仇?"
"二十年前,我父亲死在司礼监手里。"徐指挥使说,"那时候我还没当官,在家务农。我父亲被人诬陷,说他贪墨军饷。司礼监的人没审就直接把他下了狱,打了三百棍,死了。"
他顿了顿。
"后来我查清楚了,我父亲是被冤枉的。真正贪墨的人,是司礼监的人。他们为了转移视线,把罪名栽到了我父亲头上。"
陆缁看着他。
"所以你想报仇。"
"对。"徐指挥使说,"我想报仇。"
"所以你会帮我?"
"会。"
"为什么?"
"因为你能帮我报仇。"徐指挥使说,"你那账册,够司礼监喝一壶的。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
他站起来,走到陆缁面前。
"陆缁。"
"在。"
"你想把账册递到御前?"
"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要在御前,和司礼监的人对质。"
"我知道。"
"意味着你死我活。"
"我知道。"
徐指挥使看着他。
"你不怕?"
"怕。"陆缁说,"但怕也要做。"
徐指挥使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说。
"我帮你。"
他拍了拍陆缁的肩膀。
"小子,你有种。"
"我徐某人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几个像你这样的。"
"有种。"
"有胆。"
"有识。"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块令牌。
"这是我的令牌。你拿着它,在京城没人敢动你。"
他把令牌递给陆缁。
"三天后,御前奏对。我带你去午门。"
陆缁接过令牌。
沉甸甸的,是铜的。
上面刻着"锦衣卫"三个字。
"多谢徐大人。"
"别谢我。"徐指挥使说,"三天后,你我并肩作战。"
他看着陆缁,眼神沉重。
"这一仗,不是你死,就是他们死。"
"没有第三条路。"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