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陆缁在客栈里等了三天。
他哪儿都不敢去。锦衣卫的令牌揣在怀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烫手的炭。
他怕出去被人认出来。
更怕司礼监的人还在找他。
这三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剩下的账册又算了一遍。
没有阿贵,很多账串不起来了。
但能算的还是算了出来。
两百五十三万两。
这个数字,他记得滚瓜烂熟。
两百五十三万两白银,是四川一省加其他十二个布政使司的虚报总数。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笔都有证据。
只是有些证据不完整了。
他叹了口气。
阿贵……
他不想再想这个名字了。
想多了难受。
第三天夜里,徐指挥使派人来了。
"明日辰时,午门奏对。"
"我派人来接你。"
陆缁点点头。
"好。"
他送走那人,坐回床上。
明天。
辰时。
午门。
他深吸一口气。
终于要来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陆缁就醒了。
他穿好衣服,把账册塞进怀里,又把徐指挥使给的令牌别在腰带上。
然后他坐在床边,等。
等来接他的人。
辰时还没到,楼下就响起了马蹄声。
陆缁下楼。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垂着,看不清里头。
赶车的是个锦衣卫,穿着飞鱼服,腰挂绣春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上车。"
陆缁上了车。
车帘掀开,他愣了一下。
车里坐着另一个人。
不是徐指挥使。
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白白净净,穿着一身青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看见陆缁进来,他笑了笑。
"你就是陆缁?"
"你是……"
"我是东厂的。"年轻人说,"姓曹。"
东厂。
陆缁心里一紧。
"东厂找我什么事?"
"别紧张。"曹姓年轻人合上扇子,"我不是来抓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告诉你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
"今天午门奏对,司礼监的人会出两个人。一个是掌印太监,一个是秉笔太监。"
陆缁不说话。
"掌印太监姓魏,是首辅的人。秉笔太监姓陈,是司礼监里和魏不对付的那个。"
"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让你知道谁是可以拉拢的。"曹姓年轻人说,"陈公公和魏有仇。今天的戏,你可以借力打力。"
陆缁看着他。
"东厂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曹姓年轻人说,"是帮我们自己。"
他顿了顿。
"东厂和司礼监争了很多年了。皇上身边就那么几个位置,他们占多了,我们就少了。今天要是你能扳倒魏,对东厂也有好处。"
陆缁明白了。
政治。
都是政治。
"那我该怎么做?"
"到了午门,你就知道了。"曹姓年轻人说,"记住一件事——陈公公想要魏倒台,但他不会明着帮你。他只会在旁边看,偶尔说几句。真正能帮你的,还是你自己。"
"你的证据,你的逻辑,你的数据。"
"这些东西,才是你最大的武器。"
陆缁点点头。
"多谢。"
"别谢我。"曹姓年轻人说,"各取所需而已。"
马车辘辘往前。
陆缁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辰时的钟声响了。
午门。
到了。
午门是皇城的正门。
高三丈,宽十丈,朱红色的城墙,金色的琉璃瓦。门口站着两排锦衣卫,持刀而立,威风凛凛。
陆缁下了车,跟着曹姓年轻人走进去。
穿过午门,是一片广场。
广场上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低着头,不敢说话。
中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太监,六十来岁,尖下巴,眉毛全白了,穿着一身蟒袍,站在东边。
另一个也是太监,五十来岁,圆脸,留着八字胡,穿着一身紫袍,站在西边。
陆缁看了一眼。
蟒袍的那个,应该就是魏掌印。
紫袍的那个,应该就是陈秉笔。
曹姓年轻人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蟒袍的是魏掌印,你小心他。"
陆缁点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广场中央,他停下来。
前方是一座高台。
高台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龙袍,戴着金冠,面无表情。
皇帝。
陆缁跪下。
"草民陆缁,叩见皇上。"
高台上传来一个声音,很年轻,不像是皇帝该有的声音。
"你就是那个告御状的?"
"是。"
"你是哪儿人?"
"回皇上,草民是四川人。"
"你告的是谁?"
"回皇上,草民告的是司礼监。"
全场哗然。
陆缁听到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高台上,皇帝没说话。
魏掌印往前迈了一步。
"皇上。"他尖声说,"这人是个乱民。告司礼监?司礼监有什么好告的?"
陆缁低着头,没说话。
皇帝看了他一眼。
"你有什么证据?"
"草民有账册。"陆缁说,"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司礼监贪墨的银子,有据可查。"
"账册?"魏掌印冷笑一声,"什么账册?谁给你看的?你一个乱民,怎么会知道司礼监的账?"
"草民不是乱民。"陆缁说,"草民是统计官员。用的是随机抽样法,查的是户部的账。"
"随机抽样法?"魏掌印的眼神变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皇上,这人分明是在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一看便知。"陆缁说,"草民请旨,把账册呈上。"
皇帝点了点头。
"呈上来。"
一个太监走过来,从陆缁怀里拿走账册,递给高台上的皇帝。
皇帝翻了翻。
他的眉头皱起来。
"两百五十三万两?"
"回皇上,是。"
"这是什么意思?"
"回皇上,这是草民用随机抽样法算出来的。"陆缁说,"大明十三个布政使司,每个司抽查一部分,发现都有虚报。虚报的数字加在一起,是两百五十三万两。"
"荒谬!"魏掌印喊道,"两百五十三万两?你一个乱民,怎么会算出这种数字?"
"草民有证据。"陆缁说,"每一笔虚报,都有出处。有县名,有府名,有布政使司的名字。谁虚报了多少亩受灾面积,多领了多少银子,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把账册里的内容,一项一项地报出来。
"四川眉州,虚报受灾面积三千亩,多领蠲免银九百两。"
"陕西凤翔,虚报受灾面积五千亩,多领蠲免银一千五百两。"
"湖广黄州,虚报受灾面积四千亩,多领蠲免银一千二百两。"
他报了一个又一个。
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两。
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
报完之后,他停下来。
"皇上,这些就是草民的证据。"
全场鸦雀无声。
皇帝的脸色很难看。
魏掌印的脸色更难看了。
陈秉笔站在西边,一直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皇帝开口了。
"魏掌印。"
"老奴在。"
"你怎么说?"
魏掌印跪下。
"皇上,这人是胡说的。两百五十三万两?这怎么可能?一定是有人指使他,让他来诬陷老奴!"
"诬陷?"皇帝的声音冷下来,"他诬陷你?他一个乱民,诬陷你干什么?"
"皇上,老奴对大明忠心耿耿,从不敢贪墨一两银子!这账册一定是假的!"
"假的?"皇帝看了他一眼,"那你敢不敢让朕派人去查?"
魏掌印的脸色变了。
"皇上……"
"朕问你敢不敢?"
魏掌印不说话了。
皇帝冷笑一声。
"来人。"
"在!"
"传朕的旨意,让户部尚书带人,即刻去查。查清楚,到底有没有两百五十三万两这个数字。"
"是!"
一个大臣站出来,领旨去了。
皇帝看向陆缁。
"你先起来。"
"谢皇上。"
陆缁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魏掌印。
魏掌印的脸色铁青,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他又看了一眼陈秉笔。
陈秉笔还在笑。
那笑容很淡,但很得意。
陆缁明白了。
东厂帮他,是想借他的手扳倒魏掌印。
今天这一局,魏掌印输了一局。
但这还不是最后的结果。
皇帝说让户部去查。
户部尚书会站在哪一边?
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他暂时安全了。
皇帝没有当场下结论,说明他在犹豫。
犹豫就有机会。
陆缁站在那里,等。
等户部查完。
等皇帝做最后决定。
午门的钟声敲响了。
当——当——当——
声音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像是某种宣告。
陆缁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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