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去查了。
这一查,就是五天。
五天里,陆缁被"请"到了一处宅子里。
不是大牢,是一所安静的院子,在皇城西边,靠近西苑。门口有锦衣卫守着,但对他很客气——每天好吃好喝伺候着,就是不能出门。
他知道自己在等。
等皇帝做决定。
等户部查完。
等……
他不知道在等什么。
第五天夜里,有人来了。
不是锦衣卫,是东厂的人。
曹姓年轻人又出现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来,看见陆缁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你倒是悠闲。"
"不悠闲怎么办?"陆缁看了他一眼,"急也急不来。"
曹姓年轻人在他对面坐下。
"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户部查完了。"
陆缁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说?"
"你说的那个数字,是真的。"
陆缁没说话。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
两百五十三万两。
是真的。
这意味着,他告的没错。
司礼监,确实贪墨了两百五十三万两。
"皇上怎么说?"
"皇上震怒。"曹姓年轻人说,"把魏掌印叫去问话,问了整整两个时辰。"
"结果呢?"
"魏掌印不认。"
陆缁回过头。
"不认?"
"他说那账册是假的,是有人伪造的。"曹姓年轻人说,"他说他愿意把司礼监的账本全部交出来,让皇上派人去查。"
"查的结果呢?"
"还没有。"曹姓年轻人说,"皇上说让他先回去,等户部查完再说。"
陆缁皱起眉头。
魏掌印敢把账本交出来,说明他有恃无恐。
他知道真正的账本上,不会写着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另一本账上。
一本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账。
"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
曹姓年轻人压低声音。
"阿贵还活着。"
陆缁愣住了。
"什么?"
"阿贵还活着。"曹姓年轻人重复了一遍,"他没有跑。"
"他被人抓了。"
"是东厂抓的。"
陆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贵还活着。
阿贵没有跑。
阿贵被抓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他拿着账册跑的那天晚上。"曹姓年轻人说,"我们的人发现他在出城的路上,就把他截了。"
"账册呢?"
"账册在他身上。"曹姓年轻人说,"我们拿到了。"
陆缁深吸一口气。
"他怎么样了?"
"被打了一顿。"曹姓年轻人说,"拷问了三天,什么都没说。"
"我们问他账册在哪儿,他说不记得了。问他证据在哪儿,他说被他藏起来了。问他藏哪儿了,他说他忘了。"
"死活不肯说。"
陆缁闭上眼睛。
阿贵……
他想起阿贵的脸。
那张瘦瘦的、怯怯的、时而老实时而机灵的脸。
他以为阿贵背叛了他。
他以为阿贵拿着账册跑了。
他以为阿贵为了救他老娘,把他卖了。
可他没有。
他没有背叛。
他只是被抓了。
被抓了也没说出他的证据在哪儿。
"他现在在哪儿?"
"也在这个院子里。"曹姓年轻人说,"不过在另一间屋。你想见他吗?"
陆缁睁开眼睛。
"见他。"
阿贵躺在床上。
腿被打断了,打得很重,夹板夹着,肿得老高。
脸上全是伤,青一块紫一块,眼眶都烂了。
看见陆缁进来,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少爷……"
陆缁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你的腿……"
"没事。"阿贵咧开嘴,笑了,"废了也比死了强。"
"你怎么不跑?"
"跑什么?"阿贵说,"我要是跑了,老娘怎么办?"
"老娘……"
"老娘也被他们抓了。"阿贵说,"可我没说她一个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说。"
他看着陆缁。
"少爷,你别怪我。我不是故意不说的。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
"真的?"
"真的。"陆缁说,"你不记得了?那些账册是你抄的副本,不是原件。原件还在我这儿。"
阿贵愣了一下。
"那……那他们打我不是白打了?"
"白打了。"陆缁说,"你以为我让你抄副本干什么?就是防着这一天。"
阿贵愣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少爷,你……你太狡猾了……"
"不狡猾活不下来。"
陆缁看着他。
阿贵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不像十五六岁的孩子,像二十来岁的青年。
"你这几天,受苦了。"
"没事。"阿贵说,"能活着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
"少爷,我老娘呢?"
"我让人去接了。"陆缁说,"应该没事。"
"那就好。"阿贵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像是放下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
"少爷,我……我没给你丢人吧?"
陆缁看着他。
"没丢。"
"真没丢?"
"没丢。"陆缁说,"你是好样的。"
阿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少爷,我……"
"别说了。"陆缁站起来,"你先养伤。等这案子结了,我带你回去。"
"回哪儿?"
"回县城。"
阿贵愣了一下。
"还回去?"
"回去。"陆缁说,"咱们的书院还没盖好呢。"
阿贵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说。
"等这案子结了,咱们回去。"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人了。
是皇帝身边的太监,姓王,是个秉笔。
他带来一道旨意。
"皇上有旨,陆缁即刻进宫。"
陆缁跟着他走了。
不是午门,是西苑。
西苑在皇城西边,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湖光山色,亭台楼阁,比午门那边安静多了。
他被带进一间大殿。
殿里坐着几个人。
皇帝坐在上首,面无表情。
旁边站着陈秉笔,低着头,不敢看人。
魏掌印跪在地上,脸色灰败。
还有一个人,锦衣卫指挥使徐大人,也站在旁边。
陆缁走进去,跪下。
"草民陆缁,叩见皇上。"
皇帝看了他一眼。
"起来。"
"谢皇上。"
陆缁站起来。
皇帝看着他。
"陆缁,你告司礼监贪墨两百五十三万两。"
"是。"
"户部查了,查出来的数字是两百三十万两。"
陆缁心里一紧。
两百三十万两。
比他算的少了一些,但差不多。
"差二十三万两。"皇帝说,"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可能是有些账目,草民算的不够精确。"
"不够精确?"皇帝冷笑一声,"差了二十三万两,还说不够精确?"
"皇上息怒。"陆缁说,"草民的算法是随机抽样,用的是最保守的估计。实际数字可能比两百三十万两更多。"
"更多?"
"是。"陆缁说,"草民抽查的只是一部分州县,还有很多没抽查到的。如果全部查完,数字只会更大,不会更小。"
皇帝看着他。
魏掌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皇帝开口了。
"魏掌印。"
"老奴在。"
"你怎么说?"
魏掌印抬起头。
他的脸色很难看,但还在嘴硬。
"皇上,这账册是假的。老奴对大明忠心耿耿,从不敢贪墨一两银子。这一定是有人诬陷老奴!"
"诬陷?"皇帝的声音冷下来,"两百三十万两是诬陷?你当朕是傻子吗?"
魏掌印不说话了。
皇帝站起来。
他走到魏掌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让你掌管司礼监,是信任你。"
"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魏掌印低着头。
"老奴……老奴知罪……"
"你知什么罪?"
"老奴……老奴不该贪墨银子……"
"不止贪墨吧?"皇帝冷笑一声,"你贪的不止这些。"
他转过身。
"来人。"
"在!"
"把魏掌印押下去,打入天牢。"
"彻查司礼监,一查到底。"
"是!"
魏掌印被人架起来,拖下去了。
他一路喊着"皇上饶命""老奴冤枉",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皇帝走回座位,坐下。
他看着陆缁。
"陆缁。"
"草民在。"
"你这案子,告得不错。"
"谢皇上。"
"但朕有个问题。"
"皇上请问。"
"你一个乱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查出两百多万两的账?"
陆缁想了想。
"回皇上,草民不是乱民。草民是统计官员。"
"统计官员?"
"是。"陆缁说,"草民用的是随机抽样法。抽查一部分,就能推算整体。这个法子,不止能查账,还能算很多东西。"
"什么东西?"
"人口、赋税、灾荒、兵役……很多东西都能算。"
皇帝看着他。
若有所思。
"你这本事,是跟谁学的?"
"草民……"
陆缁犹豫了一下。
他不能说。
说了也没人信。
"草民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皇帝笑了笑。
"自己琢磨出来的?有意思。"
他站起身。
"陆缁。"
"草民在。"
"你立了大功。朕要赏你。"
"草民不要赏。"
皇帝愣了一下。
"不要?"
"草民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陆缁跪下。
"草民请求皇上,彻查此案,把那些贪墨的银子,追回来,还给灾民。"
"那些银子,是灾民的血汗。不能就这么算了。"
皇帝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说。
"朕答应你。"
他走下来,亲自把陆缁扶起来。
"陆缁,你是个人才。"
"朕封你做户部主事,专管查账。"
"以后大明的账,就由你来算。"
陆缁愣了一下。
"皇上,草民……"
"怎么?你不想当官?"
"草民……"
陆缁想了想。
他想当官吗?
不想。
他想回去。
回县城,盖书院,教书,写书。
可现在……
"草民遵旨。"
他低下头。
皇帝笑了。
"好。"
他说。
"从今天起,你就是大明的统计官了。"
他拍了拍陆缁的肩膀。
"好好干。"
"朕看好你。"
陆缁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人生,彻底变了。
从一个只想活着的穿越者,变成了大明的统计官。
从一个被追杀的人,变成了皇帝面前的红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数字。
两百五十三万两。
不,两百三十万两。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穿越来的时候,只想活着。
只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没想到,活成这样了。
他想起那个梦。
梦里他站在很高很高的山上。
山下面是云。
云下面是海。
他站在山顶,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
那时候他觉得那条路很长。
很长。
可现在,他走到了。
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
有阿贵。
有老娘。
有徐指挥使。
有周给事中。
有……
很多人。
他抬起头,看着西苑的天空。
天很蓝。
云很白。
他深吸一口气。
该回去了。
该去做他该做的事了。
统计官。
他要让大明的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
让那些贪墨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这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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