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掌印被打入天牢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整个官场都震动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那可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
那些平日里巴结魏掌印的人，个个噤若寒蝉，生怕被牵连。
而那些平日里被魏掌印压着的人，则弹冠相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可陆缁知道，这事没完。
魏掌印只是司礼监的一个太监。
他背后还有人。
首辅。
那个站在最高处的人。
三天后，午门。
大朝会。
辰时三刻，钟声响过，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陆缁穿着崭新的官服，站在官员堆里，有点不习惯。
户部主事，六品官。
他从一个白身，变成了朝廷命官。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两百多万两银子。
他正想着，殿外传来一声高喊。
"皇上驾到——"
百官跪下。
皇帝走上金殿，坐在龙椅上。
"众卿平身。"
"谢皇上。"
百官站起来。
陆缁混在人群里，低着头。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臣有本奏。"
他抬起头。
说话的是御史台的一个大夫，姓周。
"臣弹劾首辅高拱，勾结司礼监贪墨军饷，误国殃民！"
全场哗然。
陆缁的心跳快了。
来了。
终于来了。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周大夫，你可有证据？"
"有！"周大夫说，"司礼监贪污的账目里，有一部分是高拱的。高拱的家人与司礼监有银钱往来，证据确凿！"
"呈上来。"
太监把证据递给皇帝。
皇帝翻了翻，脸色沉下来。
"高拱。"
"臣在。"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臣站出来，满脸皱纹，头发花白。
他就是首辅高拱。
"你怎么说？"
"皇上，这是诬陷！"高拱跪下，"老臣对大明忠心耿耿，从不敢贪墨一两银子！这一定是有人伪造的！"
"伪造？"周大夫冷笑一声，"高大人，你当这是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一叠纸。
"这是司礼监的账本副本。上面记得清清楚楚——你高家的管事，每年都会从司礼监领三千两银子。这银子是给你的！"
"你……"高拱的脸色变了，"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
两个人吵了起来。
陆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该他出场了。
"皇上。"
他站出来。
"臣户部主事陆缁，有本奏。"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皇帝也看向他。
"陆缁，你要说什么？"
"臣请旨，用随机抽样法，当堂查一查这账本里，有多少是假的。"
皇帝看着他。
"你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查账？"
"是。"
"你确定？"
"臣确定。"
皇帝想了想。
"好。"
他说。
"来人，把司礼监的账本抬上来。让陆缁当着百官的面查。"
几个太监抬上来三箱账本。
堆积如山。
陆缁看着那些账本，深吸一口气。
"皇上，臣有个请求。"
"说。"
"臣要十个人帮忙。"
"十个人？"
"是。"陆缁说，"臣的随机抽样法，需要十个人同时翻阅账本，臣来念数字。"
"好。"
皇帝点了他身边的十个太监。
"你们听陆缁的吩咐。"
"是。"
陆缁走到那三箱账本前面。
他深吸一口气。
"你们听好了。"
"我念哪个数，你们就翻到哪一页。找到那个数，在旁边做个记号。"
"明白了吗？"
"明白。"
"好。"
他开始念。
"第一箱，，第三行。"
太监翻到了。
"第一个数：三百两。"
"第二个数：五百两。"
"第三个数：一千二百两。"
一个一个的数字，从他嘴里蹦出来。
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账本里的一笔账。
每一个数字，都是真实的。
可有些数字是假的。
他在找那些假的。
"，第八行。"
"这个数：三千两。"
"假的。"他说。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
"怎么是假的？"有人问。
"因为这个数后面没有备注。"陆缁说，"正常的账目，每一笔都有出处。这笔没有。"
"说明这是临时添上去的。"
"不是原来的账。"
他继续念。
"第三箱，第七本，，第五行。"
"这个数：五千两。"
"假的。"
"为什么？"
"因为这个数和前面的数重复了。"陆缁说，"同一笔账出现了两次，说明是伪造的。"
他一个一个地念。
一个一个地找。
找了两个时辰。
找出了三十七个问题。
三十七个虚假报销。
每一个都是真的，每一个都是假的。
有的是数目对不上，有的是日期对不上，有的是人名对不上。
各种各样的小毛病，串在一起，就是一张巨大的网。
一张贪墨的网。
他念完最后一个数，转过身，看向百官。
"这就是臣查出来的结果。"
"三十七个虚假报销。"
"虚报的银子，加在一起，是八十七万两。"
"这只是臣抽查的一部分。如果全部查完，数字会更大。"
他顿了顿。
"臣请旨，彻底追查此案。"
"把那些贪墨的银子，一两一文，都追回来。"
全场鸦雀无声。
高拱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魏掌印不在，但他的人还在。
那些人，个个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皇帝开口了。
"高拱。"
"臣……臣在……"
"你还有何话说？"
高拱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证据确凿。
三十七个虚假报销。
八十七万两。
他赖不掉了。
"皇上……"
他跪下了。
"老臣……老臣知罪……"
皇帝看着他，眼神冰冷。
"来人。"
"在！"
"把高拱押下去，打入天牢。"
"彻查高家，一个不留。"
"是！"
高拱被人架起来，拖下去了。
他一路喊着"皇上饶命"，声音越来越远。
陆缁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拖走。
首辅。
终于倒了。
从县令到知府，从知府到按察使，从按察使到魏掌印，最后到首辅。
这条链子上的人，一个一个，都倒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
终于打完了。
他看向阿贵。
阿贵站在角落里，腿断了，拄着拐杖，但眼睛亮亮的。
阿贵冲他笑了笑。
他也冲阿贵笑了笑。
阳光从午门的门洞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退朝之后，陆缁被留了下来。
皇帝在西苑召见他。
"陆缁。"
"臣在。"
"你今天的表现，很好。"
"谢皇上。"
"三十七个虚假报销，八十七万两。"皇帝说，"你这本事，是真的。"
"臣不敢当。"
"朕封你做户部侍郎。"
陆缁愣了一下。
"皇上，臣……"
"怎么？你不想当？"
"臣……"
陆缁想了想。
他想当吗？
说实话，不太想。
当官太累了。
每天要上朝，每天要处理公务，每天要和那些官员打交道。
他只想回县城，盖书院，教书，写书。
可现在……
"臣遵旨。"
他低下头。
皇帝笑了。
"好。"
他说。
"从今天起，你就是户部侍郎了。"
"好好干。"
"朕看好你。"
陆缁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彻底变了。
从一个只想活着的穿越者，变成了大明的户部侍郎。
从一个被追杀的人，变成了皇帝面前的红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数字。
两百五十三万两。
不，八十七万两。
不，更多。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那天。
那时候他只想活着。
只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后来他赚了钱，赢了赌坊，赢了字花庄家，赢了布庄老板。
他以为自己很厉害。
他以为他能用数字碾压一切。
可现在他知道了。
他碾压的，不是小鱼小虾。
是整个官场。
从县令到首辅，整整一个链条。
全被他碾碎了。
他深吸一口气。
"皇上。"
"嗯？"
"臣有个请求。"
"说。"
"臣想回一趟县城。"
"回县城？"
"是。"陆缁说，"臣在县城有个破庙，臣想把它买下来，改成书院。"
"臣想教更多的人，学会统计。"
"让天下人都会算账。"
皇帝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说。
"朕准了。"
"你回去吧。"
"去看看你的书院。"
陆缁跪下。
"谢皇上。"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他站在很高很高的山上。
山下面是云。
云下面是海。
他站在山顶，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
那时候他觉得那条路很长。
很长。
可现在，他走到了。
路的尽头，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路还长着。
他还要继续走。
继续算。
继续打。
一直打到没有人再敢贪墨。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门槛。
阳光照在他脸上。
暖洋洋的。
像是有人在欢迎他。
像是有人在对他说——
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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