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虎完成后的第三天,陆缁去看阿贵。
阿贵住在锦衣卫的一个院子里,腿伤还没好利索,躺在床上养着。旁边有个小丫鬟伺候,每顿有人送饭,比陆缁之前在省城租的那个小院子强多了。
陆缁推门进去。
"少爷!"
阿贵想坐起来,被他按住了。
"别动。腿还没好。"
"没事,好得差不多了。"
"好得差不多了?那你怎么不下地走走?"
阿贵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陆缁在床边坐下。
他看了看阿贵的腿。
夹板还夹着,肿消了一些,但骨头还没长好。
"大夫怎么说?"
"说没伤到骨头。"阿贵说,"养两个月就好了。"
"两个月。"陆缁点点头,"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陆缁看着窗外。
窗外有棵树,树叶绿绿的,在风里晃。
他忽然开口。
"阿贵。"
"嗯?"
"你后不后悔?"
阿贵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
陆缁转过头,看着他。
"你跟着我,从县城到府城,从府城到省城,从省城到京城。这一路,差点丢了命。"
"你后不后悔?"
阿贵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打断的腿。
腿不疼了,但那块骨头还在隐隐作痛。
那是东厂的人打的。
拷打了三天,什么都没说。
他没后悔吗?
说不后悔是假的。
被打的时候,他疼得想死。
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明明可以说的。
说了就不用挨打了。
少爷又不知道他会不会说。
少爷只会怪他。
可是……
"不后悔。"
他抬起头,看着陆缁。
"少爷,我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
阿贵想了想。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
他想说的是,少爷让他知道了人还能这么活。
他跟着少爷这一路,见过很多人。
那些县令、知府、按察使、首辅,一个个高高在上,权力大得吓人。
可他们都是坏人。
他们贪银子,害百姓,把灾民的血汗钱往自己口袋里装。
少爷不一样。
少爷也是一个小人物。
没有功名,没有背景,没有人脉。
可少爷敢站出来,跟那些大人物作对。
少爷不怕他们。
少爷说,那是错的。
错了就该认。
就该改。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因为少爷让我知道,"他说,"人还能这么活。"
陆缁看着他。
"这么活?"
"不是当狗。"阿贵说,"不是谁给钱就替谁干活。不是被人打断了腿还要说谢谢。"
他顿了顿。
"是站着活。"
"是有骨气地活。"
"是有个对错在心里头,错了就认,对了就做。"
他看着陆缁。
"少爷,你让我知道这个。"
"你让我知道,当人原来是这种感觉。"
陆缁没说话。
他看着阿贵。
阿贵瘦瘦的,脸上还有伤疤。
可阿贵的眼睛很亮。
比他在人市上第一次见到阿贵的时候,亮多了。
那时候阿贵蹲在墙角,不敢看人。
眼睛浑浑的,透着股绝望劲。
像块石头。
不像人。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阿贵会笑了。
会说话了。
会说他让你知道了人还能这么活。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赶紧别过头,装作看窗外。
"少爷?"阿贵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陆缁说,"沙子进眼睛了。"
阿贵看看窗外。
今天没风,哪来的沙子?
但他没拆穿。
他只是笑了。
"少爷,我这辈子就跟着你了。"
"你赶我我都不走。"
陆缁回过头。
"谁要赶你了?"
"你不是说要扣我工钱吗?两千两,从我工钱里扣。"
陆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记着呢?"
"那可不得记着?"阿贵也笑了,"两千两,我得干到什么时候才能还完啊。"
"干一辈子吧。"陆缁说,"反正你跑不掉。"
"跑什么跑?"阿贵说,"我老娘都在这儿,我还往哪儿跑?"
他顿了顿。
"再说了,少爷你这儿挺好的。"
"哪儿好了?"
"能站着活。"
陆缁看着他。
阿贵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笑了。
陆缁在阿贵屋里坐了大半天。
聊了些有的没的。
聊县城的事,聊省城的事,聊京城的事。
聊少爷你以前多狡猾,算命都算得比别人准。
聊少爷你那个计数图,是怎么把知府和按察使都看傻的。
聊少爷你那个随机抽样法,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教教我。
陆缁讲了半天,阿贵听得似懂非懂。
"太复杂了。"阿贵说,"我就记得一句话。"
"哪句?"
"用一部分,推算整体。"
阿贵说,"少爷,你以前跟我说过,对不对?"
"对。"
"这句话,我记住了。"
陆缁看着阿贵。
阿贵的眼睛亮亮的。
他知道,这小子可能永远也学不会他的统计方法。
但这小子记住了那句话。
用一部分,推算整体。
这就已经够了。
统计学的精髓,不在于计算。
在于思维方式。
用部分推算整体,用已知推算未知。
阿贵能记住这个,就够了。
晚上,陆缁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坐在桌边,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
阿贵的腿还在养。
两个月后才能下地。
他得等。
等阿贵好了,再一起走。
他想回县城。
去看看那个破庙。
去盖他的书院。
他给书院起了个名字——
数与逍遥。
数,是统计学。
逍遥,是自由。
他想让更多的人,学会统计,然后用它去改变一些东西。
让那些贪墨的人,不能再贪。
让那些受灾的百姓,能拿回自己的银子。
让这个天下,变得清明一些。
他想了很多。
想了很久。
最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那座高山上。
山下面是云。
云下面是海。
可这次不一样。
他不是在山顶。
他是在山腰。
山很高,云很白,风很大。
他还要继续往上爬。
爬到山顶,才能看到全貌。
可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身边站着很多人。
有阿贵。
有老娘。
有徐指挥使。
有周给事中。
有……
很多人。
他们一起往上爬。
一起看那座山,到底有多高。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鸟在叫。
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暖洋洋的。
陆缁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新的一天。
新的开始。
他还有事要做。
阿贵的腿要养。
书院的图纸要画。
县城的破庙要买。
还有很多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床。
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空气里有一股花香。
是院子里的那棵桂花开了。
小小的黄花开了一树,香得人鼻子发痒。
他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给老娘送过花。
阿贵的老娘。
他让人接来京城,养了好几个月了,还没正式见过面。
他想了想,决定今天去看看。
顺便给老人家带点东西。
他换上衣服,出了门。
街上人来人往。
有卖菜的,有卖肉的,有挑担子的,有赶马车的。
热闹得很。
他走在人群里,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又很陌生。
熟悉是因为,他穿越前也是这么走在街上。
陌生是因为,他现在是大明的户部侍郎了。
不是普通人了。
可他觉得,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是他。
他还是那个用数字说话的陆缁。
还是那个想让天下清明的人。
他笑了笑,往前走。
路还长着。
但他不着急。
慢慢来。
一步一步。
总能走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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