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的腿养了一个半月,终于能下地了。
陆缁带他去看大夫。
大夫是个老头,摸了摸他的腿,按了按,说:"行了,能走了。"
"能跑了?"阿贵问。
"跑……跑还是悠着点。"
阿贵笑了。
他试着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两步。
腿有点瘸,但不疼了。
"少爷,我能走了。"
"嗯。"
"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快了。"
陆缁带着阿贵,去见皇帝。
皇帝在西苑接见他们。
看见阿贵能走路了,皇帝点了点头。
"朕听说你被打断了一条腿。"
"回皇上,托皇上的福,好了。"
"嗯。"皇帝看着陆缁,"陆缁,你想要什么赏赐?"
陆缁跪下。
"臣不要官。"
皇帝愣了一下。
"不要官?"
"是。"
"那你想要什么?"
陆缁想了想。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回县城,盖书院,教书,写书。
他想要自由。
想不被任何人管。
"臣想要三个自由。"
"哪三个?"
"第一,自由经商。臣想做什么生意就做什么生意,不用报备,不用批准。"
"第二,自由出行。臣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请假,不用解释。"
"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自由出版算学著作。臣写的东西,想印就印,不用经过任何人审批。"
皇帝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倒是不贪心。"
"臣觉得,这三个已经够了。"
"够了吗?"
"够了。"陆缁说,"臣不想当大官。臣只想安安静静做学问。"
皇帝点了点头。
"好。"
他说。
"朕答应你。"
他从身边摸出一块金牌。
"这是朕的金字牌令。你拿着它,可以在天下任何地方自由通行、经商、出版。"
"任何人不得阻拦。"
陆缁接过金牌。
沉甸甸的,是纯金的。
"谢皇上。"
"起来吧。"
陆缁站起来。
皇帝看着他。
"陆缁。"
"臣在。"
"你这人,有意思。"
"朕给你官做,你不要。给你银子,你也不要。"
"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缁想了想。
"臣想要……自由。"
"自由?"
"是。"陆缁说,"臣不想被人管。臣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这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很少。"
"臣想试试。"
皇帝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说。
"你这人,有意思。"
他摆摆手。
"去吧。"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朕不管你。"
陆缁跪下。
"谢皇上。"
他站起来,带着阿贵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笑容很奇怪。
像是欣赏,又像是惋惜。
像是在说——
你这人,不当官可惜了。
可又像是在说——
算了,随你吧。
陆缁转过身,迈出了门槛。
阳光照在他脸上。
暖洋洋的。
出了宫,阿贵忍不住问。
"少爷,咱们真的要回去?"
"嗯。"
"不回县城?"
"回。"
"那京城的事……"
"交给徐指挥使了。"陆缁说,"该查的已经查完了,该抓的已经抓了。剩下的事,不用我管了。"
"可是少爷你……"
"我什么?"
"你是户部侍郎啊。"阿贵说,"你这么走了,算什么?"
"算辞官。"
"辞……辞官?"阿贵愣住了,"少爷,你疯了吗?好不容易当上的官,说不要就不要了?"
"官有什么好的?"陆缁说,"每天上朝,每天处理公务,每天和那些人勾心斗角。累死了。"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多威风啊。"阿贵说,"户部侍郎,六品官,走到哪儿都有人巴结。"
"你想要?给你当。"
"我……我可不敢。"阿贵连忙摆手,"我就一个书童,当什么官。"
"那不就得了。"
陆缁继续往前走。
"走吧,去收拾东西。明天出发。"
"回县城?"
"回县城。"
阿贵跟上去。
"少爷,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不想当官?"
陆缁想了想。
"因为当官不自由。"
"当官要被管。每天上朝,每天点卯,每天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想做的事,不是当官。"
"我想做的事,是统计。是算账。是把那些数字弄清楚,让人知道真相。"
"这些事,在哪儿都能做。不一定非要在京城。"
他顿了顿。
"再说,我不喜欢当官。"
"当官要拍马屁,要站队,要和那些贪官污吏打交道。"
"我不喜欢。"
"我就想安安静静地做事。"
"不被任何人管。"
阿贵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少爷和他见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那些人削尖了脑袋想当官。
为了当官,什么都肯做。
可少爷不一样。
少爷有了官,还不要。
少爷说,他想自由。
阿贵不太懂什么叫自由。
但他知道,少爷是个有骨气的人。
有骨气的人,不多。
他很庆幸,自己跟对了人。
第二天一早,陆缁和阿贵出了京城。
城门在身后越来越远。
陆缁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上的"北京"两个字,模模糊糊的,越来越看不清。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京城的时候。
那时候他坐在马车上,心里又紧张又兴奋。
紧张是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兴奋是因为,他终于有机会和那些大人物斗一斗了。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赢了。
从县令到知府,从知府到按察使,从按察使到魏掌印,最后到首辅高拱。
一条链子,全被他碾碎了。
他该做的都做了。
该赢的都赢了。
现在,该回去了。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
官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路的尽头,是县城。
是那个破庙。
是他的书院。
是他想要的生活。
"阿贵。"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阿贵想了想。
"我……我想跟着少爷。"
"跟着我干什么?"
"跟着少爷算账。"阿贵说,"少爷你教我的那个随机抽样法,我还没学会呢。"
"你学不会的。"
"那我就一辈子跟着少爷,总有一天能学会。"
陆缁笑了。
"行。"
"那就一辈子跟着吧。"
他挥了挥马鞭。
"走。"
马车往前走去。
车轮辘辘,带着他们往南走。
往县城走。
往他们的家走。
陆缁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舒服得很。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那天。
那时候他身无分文,在破庙里醒来。
什么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有银子,有名声,有金牌令。
还有阿贵。
还有老娘。
还有他的书院。
他知足了。
他想,这辈子,值了。
七天之后,马车进了县城。
县城还是老样子。
街道窄窄的,人来人往,卖菜的、卖肉的、挑担子的、赶马车的,挤得水泄不通。
陆缁下了车,看着街边的那些店铺。
有卖布的,有卖米的,有卖盐的,有开酒馆的。
热热闹闹的。
和京城完全不一样。
京城是大,县城是小。
可他觉得,县城比京城好。
至少在这儿,他能呼吸。
不会被那些规矩、那些官老爷、那些勾心斗角压得喘不过气来。
"少爷,"阿贵问,"咱们去哪儿?"
"去看破庙。"
"破庙?"
"对。"陆缁说,"我想把它买下来,改成书院。"
"书院?"
"对。"陆缁说,"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数与逍遥'。"
"数与逍遥……"阿贵念了两遍,"什么意思?"
"数,是统计。"陆缁说,"逍遥,是自由。"
"合起来就是——用统计,获得自由。"
阿贵想了想。
"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少爷你教人算账,是想让更多的人自由。"
"对。"
"对。"
两个人相视一笑。
然后他们往城外走去。
往那座破庙走去。
往他们的未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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