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
陆缁站在国子监门口,看了看那块牌匾。
"国子监"三个字,金光闪闪,写得正经得很。
他身后站着阿贵,拄着拐杖,腿还没好利索,但精神头不错。
"少爷,咱们来这儿干什么?"
"找人。"
"找谁?"
"祭酒。"
阿贵没接上话。
"祭酒?少爷,你找国子监的祭酒干什么?"
"出书。"
陆缁说完,迈步往里走。
门口的差役拦住了他。
"你找谁?"
"找祭酒大人。"
"你有预约吗?"
"没有。"
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陆缁穿着一般,不像什么大人物。
"没有预约不能进。"
"那麻烦通报一声,就说有个写算学的,想见祭酒大人。"
差役嗤了一声。
"写算学的?"
他上下扫了陆缁一遍,眼神里带着股轻蔑。
"祭酒大人是你想见就见的?回去吧,写算学的在咱们这儿不受待见。"
陆缁看了他一眼。
"不受待见?"
"哼,算学算什么?奇技淫巧罢了。"差役说,"祭酒大人最讨厌这种,劝你一句,别来找不自在。"
陆缁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行。"
他说。
"那我就在这儿等。"
"等?"差役愣了,"你等什么?"
"等祭酒大人出来。"
差役觉得这人脑子有毛病。
但他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去了。
陆缁站在门口,找了个阴凉地方坐下。
阿贵跟着坐下。
"少爷,你真打算在这儿等?"
"嗯。"
"等多久?"
"不知道。"
阿贵看了看他,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从上午坐到下午。
从下午坐到傍晚。
夕阳西斜的时候,国子监的大门终于开了。
一顶轿子抬出来,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轿子后面跟着几个当官的,点头哈腰陪着笑。
陆缁站起来。
他看见了轿子里的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身绯袍,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瘦,眼神里带着股傲气。
这就是国子监祭酒,曾布政使曾老先生。
陆缁走上前去。
差役想拦,但曾祭酒已经看见他了。
"什么人?"
陆缁拱手。
"曾大人,在下陆缁,写了一本算学书,想请您过目。"
曾祭酒皱了皱眉。
"算学书?"
他上下打量了陆缁一眼。
"你就是那个在京城告状的?"
"是。"
"老夫听说了。"曾祭酒捋了捋胡子,"你在京城用那个什么……随机抽样法,查出了贪墨的账。还有人说你算命算得准。"
"是。"
"哼。"
曾祭酒冷哼一声。
"奇技淫巧罢了。"
"大人这话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算学算什么学问?"曾祭酒说,"圣人云,行己知方,化物于义。你那些数字,能教人什么?教人如何精打细算?如何盘剥百姓?"
陆缁看着他。
"大人这话说得有意思。"
"哦?哪里有意思?"
"大人的意思是,算学教人盘剥百姓。"陆缁说,"那敢问大人,《九章算术》教人盘剥百姓了吗?天文历法教人盘剥百姓了吗?"
曾祭酒脸色一变。
"你……"
"在下想问大人一个问题。"
陆缁说。
"大人可知,明日南京的潮汐是什么时候?"
曾祭酒愣了一下。
"潮汐?"
"是。"陆缁说,"明日潮汐,高点在午时三刻。低点在子时三刻。大人知道是怎么算出来的吗?"
曾祭酒皱起眉头。
"潮汐与天象相关,岂是你能算的?"
"在下能算。"
"算?"曾祭酒冷笑一声,"你算什么?潮汐乃天象,天象岂是人能测的?你以为你是谁?"
"在下不是谁。"陆缁说,"在下只是算学的。"
"在下能用回归分析法,算出潮汐的时间。误差不超过一刻钟。"
"一刻钟?"曾祭酒笑了,"你以为你是神仙?"
"在下不是神仙。"陆缁说,"但在下有数据。"
他从怀里摸出一叠纸。
"这是近十年来南京每月潮汐的时间记录。在下用回归分析,算出了其中的规律。明日午时三刻,潮汐必涨。"
他把纸递给曾祭酒。
曾祭酒接过来,看了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时间。
他看不懂。
"这……"
"大人可以派人去查。"陆缁说,"明日午时三刻,秦淮河的潮水必然会涨。如果没涨,在下以后再也不提算学二字。"
曾祭酒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冷笑一声。
"好。"
他说。
"老夫就派人去查。如果你算对了,老夫就给你推荐。如果你算错了……"
"如果在下算错了,大人尽管把在下赶出南京。"
"好。"
曾祭酒一甩袖子,上了轿子。
轿子抬走了。
陆缁站在原地,看着轿子远去。
阿贵走过来。
"少爷,你真算出来了?"
"嗯。"
"那要是明天没涨……"
"会涨的。"
陆缁说。
"数据不会骗人。"
第二天,午时。
陆缁站在秦淮河边。
阿贵站在他身边。
河水静静流淌,看不出什么异常。
"少爷,还没涨呢。"
"快了。"
陆缁看着河面。
午时三刻。
忽然,河水动了。
一道白线从下游涌上来,翻着花,卷着浪,往上推。
潮水来了。
阿贵瞪大了眼睛。
"来了!真的来了!"
陆缁点点头。
"嗯。"
潮水一波接一波,涌上河岸,打湿了人们的鞋底。
河边的百姓纷纷惊叹。
"潮水来了!"
"怎么这么准?"
"是啊,每天都这个时候涨!"
阿贵看着陆缁。
"少爷,你怎么算出来的?"
"数据。"陆缁说,"近十年的数据,找规律,算出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陆缁看着潮水。
"你觉得简单,是因为你不懂。你懂了之后,就会觉得复杂。"
"但实际上不复杂。"
"是规律,就不复杂。"
阿贵似懂非懂。
他没读过什么书,听不懂这些。
但他知道,少爷说的肯定是对的。
因为潮水真的来了。
曾祭酒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
手下人来报,说秦淮河的潮水真的在午时三刻涨了。
他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真的?"
"真的。潮水涨了一尺多,河边的人都看见了。"
曾祭酒放下茶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国子监的院子,树木葱郁,安静得很。
他想起昨天那个年轻人。
那个穿着一身布衣、站在门口等了一天的年轻人。
他说他能算潮汐。
他说误差不超过一刻钟。
他算对了。
曾祭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不明白。
一个人,怎么能算出潮汐?
潮汐是天象,天象怎么能算?
可他算对了。
数据不会骗人。
他睁开眼睛。
"来人。"
"在。"
"去请那个写算学的。"
"是。"
陆缁第二次走进国子监。
这次没人拦他。
差役看见他,主动让路,眼神里带着股敬畏。
"陆先生,祭酒大人请您进去。"
陆缁点点头,迈步走进去了。
曾祭酒坐在堂上,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陆先生,请坐。"
陆缁拱手,坐下了。
曾祭酒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的算法,老夫不懂。"他说,"但你的结果,老夫看到了。"
"大人过奖。"
"不是过奖。"曾祭酒说,"老夫是读书人,皓首穷经几十年,从没想过潮汐能算出来。"
"可你算出来了。"
他顿了顿。
"你这算法,叫什么?"
"回归分析。"
"回归分析……"曾祭酒念了两遍,"什么意思?"
"就是找规律。"陆缁说,"世间万物都有规律。潮汐有规律,天象有规律,人有人的规律。"
"算学就是找规律的法子。"
"找到规律,就能预测。"
"预测对了,就是科学。"
"预测错了,就是迷信。"
"在下的预测,对了。"
"所以在下的是科学,不是奇技淫巧。"
曾祭酒看着他。
他不说话。
他不认输。
他不能认输。
他是国子监祭酒,读书人的领袖。
他怎么能认输?
"哼。"
他冷笑一声。
"潮汐算得准又如何?天象与人事无关。你能算潮汐,能算官场吗?能算人心吗?"
"能。"陆缁说。
"什么?"
"在下能算人心。"
陆缁看着他。
"大人的心,在下也算得出来。"
曾祭酒愣住了。
"你说什么?"
"大人的心,在下算得出来。"陆缁说,"大人不信?"
"哼,你算!"曾祭酒冷笑,"你算算看!"
陆缁看着他。
"大人刚才在想——"
他说。
"这个人有本事,可他的本事威胁了我。他让我丢脸,我不能让他得意。我要压住他,不能让他在国子监立足。"
"对不对?"
曾祭酒的脸色变了。
"你……"
"在下还没说完。"陆缁说,"大人还在想——这个人是个人才,可人才不能为我所用,就要毁掉。不能让他威胁我的地位。"
"大人是不是在想这个?"
曾祭酒不说话。
他盯着陆缁,眼神里带着股怒气。
可他没说话。
因为他没法说。
陆缁说的都对。
都被他说中了。
"大人。"
陆缁站起来。
"在下不是来求官的。在下是来出书的。"
"在下只想把算学传出去,让更多的人学会。"
"大人不支持,没关系。在下自己想办法。"
"但在下不会因为大人的几句话,就不写了。"
"算学不会因为大人说是奇技淫巧,就不是科学了。"
"它是什么,不取决于大人怎么想。"
"取决于它本身。"
他拱手。
"多谢大人今日相见。告辞。"
他转身走了。
曾祭酒坐在堂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陆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良久,他叹了口气。
"这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否定陆缁,想说他是胡说八道。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陆缁算对了。
潮汐算对了。
人心也算对了。
他还能说什么?
出了国子监,阿贵跟上来。
"少爷,谈得怎么样?"
"没谈成。"
"啊?那怎么办?"
"自己出。"
陆缁说。
"他不给我推荐,我就自己印。"
"自己印?"阿贵愣了,"那得多少钱啊?"
"不多。"
陆缁说。
"咱们还有多少银子?"
"还有……还有两千多两。"
"够了。"
陆缁说。
"印书用不了多少钱。"
"那祭酒那边……"
"不管他了。"陆缁说,"他想卡我,我就自己来。"
"反正我的书,又不是只给他一个人看。"
"天下读书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阿贵看着他。
"少爷,你真厉害。"
"厉害什么?"
"厉害就是厉害。"阿贵说,"你看你,祭酒都不怕。"
陆缁笑了。
"不是不怕。"
"是没必要怕。"
"他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他的看法,也不重要。"
阿贵想了想。
"那什么重要?"
陆缁想了想。
"结果重要。"
"我的书能印出来,能卖出去,能让人读到——这个重要。"
"别人怎么想,不重要。"
他往前走。
"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
"然后找个印书铺,把书写出来。"
阿贵跟上去。
"少爷,那我干什么?"
"你?"陆缁看了他一眼,"你去打听打听,南京哪家印书铺最好。"
"好嘞!"
阿贵瘸着腿,一跳一跳地往前跑。
陆缁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这小子,腿还没好利索,就这么有精神。
好。
他想。
挺好的。
他抬起头,看向南京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路还长着。
但不怕。
一步一步来。
总能走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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