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印书铺的事,比陆缁想的顺利。
阿贵腿虽然瘸,但嘴皮子利索,跑了两天,问了十几家铺子,最后挑了一家最便宜的。
"少爷,那家叫'聚文斋',在秦淮河边,印得不算好,但便宜。印一百本,一两银子。"
"印一百本多少钱?"
"五两银子。"
陆缁算了算。
他有两千多两,印书绰绰有余。
"印吧。"
他说。
"先印两百本。"
十天后,书印出来了。
陆缁捧着第一本样书,看了看。
封面是素色的,上面写着《概率论》三个字,再下面是一行小字:陆缁著。
没有推荐,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噱头。
就这么简单。
"少爷,这书有人买吗?"阿贵问。
"不知道。"
陆缁把书放下。
"试试看。"
第二天,陆缁和阿贵去了南京的集市。
南京的集市比县城大得多,人也多得多的多。沿街都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他们找了个角落,摆了个摊,把书一本一本摆好。
然后等着。
等了一上午。
没人看。
陆缁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想着:怎么回事?
他的书摆在那儿,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激起。
路人走过,看都不看一眼。
偶尔有人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书名,然后又抬头走了。
"算学书?"有人嘀咕,"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然后就走了。
一上午过去了,一本都没卖出去。
阿贵急了。
"少爷,咋办?"
陆缁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在盘算。
他的书没问题。内容扎实,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可为什么没人买?
他想了想,明白了。
不是书不好,是没人知道。
南京的读书人,想看的是四书五经,是科举教材,是诗词歌赋。
不是算学。
算学在他们眼里,就是奇技淫巧。
上不了台面。
"少爷?"阿贵又叫了一声。
"嗯。"
陆缁站起来。
"换个思路。"
"换什么思路?"
"不卖了。"
"不卖?那咋办?"
陆缁看着人群。
"换个法子。"
他收起书,往集市深处走去。
走了半天,看到一个茶馆。
茶馆门口停着几辆马车,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正在那儿喝茶。
陆缁走了进去。
"几位老板,做什么生意的?"
商人们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胖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是谁?"
"在下陆缁,是个算命的。"
"算命?"胖商人笑了,"算什么?"
"算风险。"
陆缁在他对面坐下。
"几位老板,跑商队,最怕什么?"
"怕什么?"胖商人说,"怕赔钱呗。"
"赔钱的原因是什么?"
"原因?"胖商人想了想,"遇上山贼,货没了。遇上风浪,船翻了。遇上大雨,货潮了。"
"对。"
陆缁点点头。
"这些事,能算吗?"
"算?"胖商人愣了,"这玩意儿怎么算?"
"能算。"
陆缁说。
"在下能算出,你的商队出事的概率有多大。"
"算出概率?"胖商人乐了,"你算算看,我的船下次什么时候翻?"
"不是下次什么时候翻。"陆缁说,"是在下能算出来,你跑一百趟商队,会有几趟出事。"
"这个概率,在下能算。"
胖商人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那你算算看,我跑一百趟,会出事几趟?"
陆缁看了看他的车队。
车上装着布匹,看成色是从苏杭运来的。
"老板跑的是苏杭线?"
"对。"
"水路上走的?"
"对。"
"一年跑几趟?"
"七八趟吧。"
陆缁算了算。
"苏杭线,水路平稳,风浪少。出事的概率,大概是每一百趟有两到三趟出事。"
"你是说,我跑一百趟,有两三趟会出事?"
"差不多。"
胖商人笑了。
"那我跑一百趟,岂不是要亏两三趟?那我还跑什么商?"
"不是这个意思。"
陆缁说。
"出事是少数,不出事是多数。一百趟里,有九十七八趟是平安的。"
"但谁也不知道哪趟会出事。"
"在下的意思是——如果出事的那两三趟,在下能帮你分担损失呢?"
胖商人愣住了。
"分担损失?"
"是。"
陆缁说。
"你每跑一趟,给在下一笔银子。在下帮你承担这一趟的风险。如果这趟出了事,货丢了,在下赔你。"
"如果没出事,在下就赚你这份银子。"
"这叫什么?"
胖商人瞪大了眼睛。
"这不就是……赌?"
"不是赌。"陆缁说,"是保险。"
"保险?"胖商人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保险的意思是——你把风险转给在下。"
陆缁说。
"你跑商队,最怕的是出事。可你不知道哪趟会出事。万一出事了,可能就倾家荡产。"
"在下的意思是,你把这份风险卖给在下。每趟给在下一笔钱,在下承诺:如果出事,在下赔你。"
"这样,你跑商队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出事有人赔,不出事就当花点小钱买个安心。"
胖商人看着他。
看了半天。
"你这说法,俺还是头一回听说。"
"没人听说过?"陆缁笑了,"那在下就当第一个。"
"你愿意赌一把吗?"
胖商人想了想。
"赌什么?"
"赌你今年第一趟商队的货,会不会出事。"
陆缁说。
"这一趟,你给在下一百两。如果出了事,在下赔你五百两。如果没出事,在下就赚你这一百两。"
"一百两对五百两,你觉得划算吗?"
胖商人瞪大了眼睛。
"你……你疯了?"
"没疯。"
陆缁说。
"在下算过了。苏杭线出事的概率,大概是每三十趟有一趟出事。"
"也就是说,三十趟里,有二十九趟是安全的。"
"你每跑一趟,给在下一百两。三十趟,就是三千两。"
"在下要赔你一次,赔五百两。"
"算下来,在下还赚两千五百两。"
"这是概率。"
"在下用概率赚钱。"
胖商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不太懂什么概率,但他听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在跟他打赌。
如果他的货出了事,这个人赔他五百两。
如果没出事,这个人赚他一百两。
"要是俺的货真出事了呢?"他问。
"在下赔你。"
"要是俺货没出事呢?"
"在下赚你一百两。"
"你能赔得起吗?"
"在下有两千两银子。"
陆缁说。
"如果你的货真出事了,在下砸锅卖铁也赔你。"
"在下是认真的。"
胖商人看着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跑了这么多年商,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
可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这个人用概率来跟他谈生意。
听起来像在胡说八道。
可又好像有点道理。
"让俺想想。"
胖商人说。
"想好了再找你。"
"好。"
陆缁站起来,拱了拱手。
"在下姓陆,名缁。住在城东的客栈里。老板想好了,随时来找在下。"
"在下等着。"
他转身走了。
胖商人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愣了半天。
"这人……有点意思。"
三天后,胖商人来了。
他叫王大富,是南京城里有名的布商。
"陆先生,俺想好了。"
"怎么说?"
"俺跟你赌。"
王大富说。
"今年俺跑三趟苏杭线,每趟给你一百两。如果哪趟出了事,你赔俺五百两。"
"如果三趟都没出事呢?"
"那你就赚俺三百两。"
陆缁笑了。
"成交。"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这是保单。在下写的。你签字,在下也签字。"
"从签字那天起,在下就承担你的风险。"
王大富接过去看了看。
他识字不多,但大概意思看得懂。
"你这写的……真的能赔?"
"能。"
陆缁说。
"在下说到做到。"
王大富想了想,咬了咬牙。
"行。"
他拿起笔,在保单上画了个押。
"成交。"
陆缁接过保单,小心收好。
"王老板,恭喜你。"
"恭喜俺什么?"
"恭喜你成为在下的第一个客户。"
王大富愣了。
"第一个客户?"
"是。"
陆缁笑了。
"在下的保险公司,今天正式开业了。"
王大富看着他。
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那个……陆先生,俺还有个问题。"
"说。"
"你这保险……能保住俺的货吗?"
陆缁没立刻答上来。
"保不住。"
"保不住?"王大富急了,"那你凭什么保?"
"凭概率。"
陆缁说。
"俺不能保证你的货不出事。但俺能算出来,你出事的概率有多大。"
"概率小,俺就赚钱。概率大,俺就赔钱。"
"这是算学。"
"俺用算学算账。"
王大富听得一头雾水。
他不太懂什么算学,什么概率。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收了俺一百两,说如果出事就赔俺五百两。
听起来像在吹牛。
可看起来又像是个聪明人。
"行吧。"
他站起来。
"俺就信你一回。"
"希望你别让俺失望。"
"不会。"
陆缁说。
"在下从不让人失望。"
王大富走了。
陆缁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第一单。
开张了。
阿贵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少爷,你这是……"
"保险。"
陆缁说。
"用概率算风险,用风险换银子。"
"这就是算学的用处。"
他转过头,看着阿贵。
"你懂了吗?"
阿贵摇了摇头。
"不太懂。"
"没关系。"
陆缁说。
"慢慢学。"
他往外走去。
"走吧,回去准备第二单。"
"第二单?"阿贵问,"还有第二单吗?"
"有。"
陆缁说。
"南京这么多商队,总有人想投保。"
"只要有风险,就需要保险。"
"这个市场,大得很。"
他往前走。
"走吧,阿贵。"
"咱们的事业,才刚开始。"
阿贵跟上去。
"少爷,你真厉害。"
"厉害什么?"
"厉害就是厉害。"阿贵说,"卖书没人买,转头就开了个保险公司。"
"少爷你这脑子,俺是真服了。"
陆缁笑了。
"不是脑子厉害。"
"是数学厉害。"
他抬起头,看着南京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书,有银子,有客户。
还有一个全新的商业模式。
他想,这大概就是穿越者的好处吧。
他懂概率,懂保险,懂这个时代的人不懂的东西。
他可以用这些知识,赚到在这个时代赚不到的钱。
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路还长着。
但不怕。
一步一步来。
总能走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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