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茂的账查得很顺利。
陆缁抽了三十七笔账目,涉及布匹进出、染料损耗、伙计工钱三个大类。他没看全本账册——那得花三天,他没那闲工夫——只随机抽样,十分之一的比例。
结果发现:染料损耗率不对劲。
进货单上写的损耗是百分之三,但实际盘点的时候,陆缁发现实际损耗接近一成半。这多出来的部分哪儿去了?
他画了张表,把每笔染料进货和实际用量列出来。数字不会骗人。
"染料被偷了。"他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钱茂的脸沉下来。
"谁?"
"这你得问你的伙计。"陆缁把那张表往桌上一放,"但我能告诉你的是,染料进了谁的库房,谁用的最多。"
钱茂攥着那张表,指节发白。
他没问陆缁要多少银子。
"三十两。"陆缁自己开的价,"三十两,我把证据链给你做完整,你可以直接报官。"
钱茂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这人……"他说,"还挺实在。"
"做生意嘛。"陆缁说。
他拿了三十两银票走人。
钱茂在身后说了句:"改日请你喝酒。"
陆缁头也没回。
三十两银子,在这个县城够买半条街了。
陆缁揣着银子,没急着花。
他先在集市边上租了间屋子——土墙草顶,但好歹有个门能锁。一晚上三文钱,不贵。
然后他去了趟人市。
所谓人市,就是买卖人口的地方。
县城东角的一块空地,四周用破木头拦着,里头蹲着、站着、坐着的,都是等着被卖的。有逃荒来的流民,有家里揭不开锅卖女儿的,还有欠了赌债把自己抵了的。
陆缁在人群里转了一圈。
他不是来买劳动力的。他是来买情报的。
赌坊的庄家被他打脸打得出不来气,肯定记仇。他一个外来的,在县城里两眼一抹黑,得有个本地人帮着跑腿打探消息。
转了两圈,他看中了一个人。
一个半大孩子,十五六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穿一身破得打结的短褐,蹲在墙角,头低着,不看人。
周围的孩子都在使劲朝买家招手,有的还扯着嗓子喊"大爷买我"。就他一个缩在那儿,跟块石头似的。
陆缁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叫什么?"
那孩子抬起头。
一张大众脸,眉眼平平,不出挑也不难看。眼睛有点浑,但里头透着股机灵劲儿——不是真老实的那种机灵,是装老实装久了的机灵。
"阿贵。"他说。
"哪儿人?"
"本地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
"怎么卖到这儿来了?"
阿贵没说话。
旁边有人插嘴:"这孩子命苦,前年爹死了,娘改嫁了,没人管,就……"
陆缁没理那人。
他盯着阿贵看。
阿贵也看着他。
那眼神很有意思——表面上怯怯的、躲闪的,但底下藏着点东西。像是等着看陆缁接下来要干什么,又像是已经猜到他要干什么。
陆缁心里有数了。
这孩子不简单。
"多少钱?"他问。
"五两。"人牙子凑过来,满脸堆笑,"这孩子老实,勤快,买回去绝对不亏——"
"三两。"
"三两?这……大爷,这价钱——"
"三两。不卖我走了。"
人牙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阿贵,又看了看陆缁那身破衣烂衫,最后咬咬牙:"成!三两就三两!"
陆缁从怀里摸出银子,让人牙子点了。
阿贵就这么归他了。
回去的路上,阿贵跟在陆缁身后,半步不多不少。
陆缁走快了,他就走快点;陆缁走慢了,他就走慢点。不问话,不多嘴,像根尾巴似的。
陆缁也没理他。
到了租的屋子门口,陆缁推门进去,阿贵跟进来,站在门边,等着。
"会做饭吗?"
"会。"
"会洗衣吗?"
"会。"
"会扫地倒水端茶吗?"
"会。"
陆缁点点头。
"去,生火,烧水。"
阿贵应了一声,去了。
陆缁在窗边坐下,看着阿贵在院子里忙活。生火、劈柴、烧水,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但他注意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别的东西。
比如阿贵烧火的时候,眼睛一直往院子里瞟。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树,树下放着陆缁的包袱——里头有他的银子和他的户帖。
比如阿贵端茶进来的时候,步子迈得特别轻,轻得跟猫似的。
比如阿贵放下茶杯退出去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只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但陆缁看见了。
他在心里笑了笑。
这孩子是来当细作的。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派来的——聚宝盆赌坊的庄家,输不起的那位。他咽不下那口气,又不敢明着来,就派了个小细作来盯着他。
想法挺好。
可惜派来的这个,段位有点低。
陆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阿贵的手艺一般,水温不够热。但他没说什么。
他想了想,决定养着。
有个跑腿的也不错。而且这小子的演技有上升空间,留着慢慢调教,比换一个新人重新磨合值。
至于他传回去的消息……
那倒有意思了。
晚上,陆缁当着阿贵的面,把包袱打开,里头露出白花花的银子。
他故意叹了口气。
"钱不好赚啊。"他说,"那个布庄老板真抠门,查完账才给这么点。不够花。"
阿贵低着头擦桌子,没接话。
"明天我得再去查几家。"陆缁自言自语似的,"听说西街有家米行,生意不错,老板娘出手大方……"
阿贵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
但陆缁捕捉到了。
他心里有了数。
西街米行?他根本就没听说过。
这就是假消息。
看看谁会上钩。
陆缁把包袱重新系好,塞到枕头底下,翻身睡了。
阿贵还蹲在门边收拾,他看了陆缁一眼,眼神里闪过点什么,但很快又低下去。
夜深了。
陆缁闭着眼睛,意识却清醒得很。
他听见阿贵轻手轻脚地走出去,院子里传来几声蟋蟀叫,然后是一阵风,吹得窗棂吱呀响。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脚步声又回来了。
阿贵重新蹲在门边,该睡哪儿睡哪儿。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陆缁在心里哼了一声。
还挺敬业的。
他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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