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公司开业后的第三个月。
陆缁赚了一千二百两。
生意比想象中好得多。南京的商队多如牛毛,听说有个"算命先生"能算风险,纷纷跑来投保。
王大富的第一单没出事,三趟都平安归来,一百两进了陆缁口袋。
其他人看见王大富没事,纷纷效仿。
到第三个月,陆缁已经有了二十三个客户。
每趟收一百两,平安出事各半。
平均算下来,每三趟有一趟出事,赔五百两。
剩下两趟赚两百两。
净赚。
可就在他数钱数得开心的时候,出事了。
这天,陆缁正在客栈里算账。
阿贵跑进来,脸色不对。
"少爷,出事了。"
"怎么了?"
"陈老板的船翻了。"
陆缁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陈老板是他的客户,跑了二十年船,老实得很。
他的船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阿贵说,"在长江口遇到了风浪,船沉了,货全没了。"
"人呢?"
"人没事。船员都救上来了。"
陆缁松了口气。
人没事就好。
"陈老板现在在哪儿?"
"在客栈门口等着呢。说要见你。"
"让他进来。"
陈老板是个瘦瘦的中年人,晒得黑黑的,一看就是跑船的。
他进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陆先生……"
"陈老板,坐。"
陆缁给他倒了杯茶。
"说说情况。"
陈老板坐下来,手抖得厉害。
"前天夜里,船走到长江口,突然起了风浪。浪有丈把高,把船打翻了。"
"我的货……我的货全没了……"
"二十担丝绸,三千两的本钱……全没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陆缁看着他。
"陈老板,你的保单是三百两。出了事,在下赔你一千五百两。"
"在下会赔的。"
"但在下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陆缁看着他。
"你跑了二十年船,遇到过几次风浪?"
"很多次……记不清了。"
"记不清?"陆缁说,"你跑船二十年,一年跑七八趟,加起来一百四十多趟。遇到过几次风浪?"
"这……"陈老板想了想,"大风大浪有过十来次,小风浪就多了,数不清。"
"那前天那场风浪,在你的经验里,算大还是算小?"
陈老板的眼神闪了一下。
"算……算大的。"
"多大的浪?"
"有……有一丈多高。"
"一丈多高的浪,你见过几次?"
"这个……"
陈老板说不出来了。
陆缁盯着他。
"陈老板,你说船翻了。船员都救上来了?"
"是。"
"船员有几人?"
"六人。"
"六人都救上来了?"
"是。"
"一条船,六个人,遇到大风浪,船翻了,人都救上来了?"
"这……"
陈老板的额头冒汗了。
陆缁冷笑一声。
"陈老板,你的船到底是怎么翻的?"
"俺……俺说的是真的!"陈老板急了,"你不信?"
"在下信。"
陆缁站起来。
"但在下要查。"
"查?"陈老板愣了,"你查什么?"
"查你的船是怎么翻的。"
陆缁看着他。
"在下开的是保险公司。船出事,在下要赔钱。"
"在下赔的钱,来自其他客户交的保费。"
"如果有人骗保,在下就要替别人买单。"
"这种事,在下不会让它发生。"
他拿起笔。
"陈老板,你说船在长江口翻的?"
"是。"
"那天夜里,风浪很大?"
"是。"
"那在下要问一句——风浪那么大,你和六个船员,是怎么活下来的?"
陈老板不说话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缁看着他。
"陈老板,你回去吧。"
"等在下查清楚了,再来找你。"
"如果你的船是真出了事,在下赔你。"
"如果是假的……"
他顿了顿。
"在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陈老板站起来。
他看着陆缁,眼神里带着股心虚。
"陆……陆先生,俺说的都是真的……"
"在下说了,会查的。"
陆缁挥了挥手。
"去吧。"
陈老板走了。
阿贵凑过来。
"少爷,你觉得他是骗保?"
"不知道。"
陆缁看着桌上的账本。
"但他的说法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说浪有一丈高。长江口的风浪,一丈高不算罕见,但也不常见。"
"二十年的船老大,遇到这种浪,应该知道怎么应对。"
"可他的船翻了,人却全救回来了。"
"这不合常理。"
阿贵想了想。
"那要是他运气好呢?"
"运气?"
陆缁笑了。
"运气可以用概率算。"
"一个人遇到一丈高的浪,船翻了,人活下来——概率大概是三成。"
"六个人全活下来——概率不到一成。"
"他是运气好,还是另有原因?"
阿贵听不太懂。
"少爷,那怎么办?"
"查。"
陆缁说。
"去长江口打听打听,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贵去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他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少爷,查到了。"
"怎么说?"
"那天夜里,长江口确实起了风浪。但浪不大,最多五尺。"
"五尺?"陆缁皱起眉头,"陈老板说有一丈。"
"是,他在说谎。"
"还有呢?"
"还有……"阿贵犹豫了一下,"俺打听到,那天夜里,有人在长江口看见了一艘船。"
"什么船?"
"一艘小船,靠在陈老板的船边上。然后没多久,陈老板的船就沉了。"
"小船?"陆缁眼睛一亮,"什么样的?"
"一条乌篷船,不大,像是打渔用的。"
"有人看见船上的人吗?"
"看见了。"阿贵说,"好几个人,看见船上有几个穿黑衣的。"
"黑衣人?"
"是。俺觉得……"
阿贵顿了顿。
"俺觉得,是有人在故意弄沉陈老板的船。"
陆缁深吸一口气。
他明白了。
陈老板被人收买了。
有人让他故意把船弄沉,然后来骗保。
那些黑衣人,应该是幕后黑手派来的。
"少爷,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陆缁站起来。
"去应天府。"
"告状?"
"不。"
陆缁说。
"在下要告他骗保。"
应天府衙在南京城里,是南京最大的衙门。
陆缁到了门口,让人通报。
"我要见府尹大人。"
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谁啊?"
"在下陆缁,是做保险生意的。有人骗保,在下要告他。"
"骗保?"差役愣了,"什么保?"
"保险。"
"保险是什么?"
陆缁懒得跟他解释。
"你只管通报就是了。"
差役摸了摸脑袋。
"行吧。"
他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出来了。
"府尹大人说,让你进去。"
陆缁整理了一下衣服,迈步走进了府衙。
府尹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周,名周伯庸。
传说是个清官,但不懂算学。
陆缁走进去,跪下行礼。
"学生陆缁,叩见府尹大人。"
"起来吧。"
周伯庸看着他。
"你说有人骗保?"
"是。"
"什么是骗保?"
"保险是一种生意。"陆缁说,"商人交钱给学生,学生承担他们的风险。如果出了事,学生赔钱。"
"如果有人故意制造事故,骗学生的赔款,这就叫骗保。"
周伯庸捋了捋胡子。
"有意思。"
"你说有人骗你?"
"是。"
"谁?"
"陈老板。"
"陈老板?"周伯庸想了想,"本官记得他,是个跑船的。"
"是。"
"他怎么骗你的?"
陆缁从怀里摸出一叠纸。
"这是学生的保险记录。陈老板三个月前投保,交了三百两。"
"前天,他说船在长江口遇到风浪,沉了。学生要赔他一千五百两。"
"但学生查过了。那天夜里,长江口的风浪只有五尺,不至于让船沉没。"
"而且,有人看见他的船边上靠了一条乌篷船。船上全是黑衣人。"
"学生认为,陈老板是故意把船弄沉,来骗学生的赔款。"
周伯庸接过那叠纸,看了看。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
陆缁说。
"学生有人证。当晚有人看见那条乌篷船,和船上的黑衣人。"
"还有物证。学生的保险记录,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逻辑推断。"
"什么推断?"
周伯庸看着他。
陆缁说。
"一个跑船二十年的老船夫,遇到五尺风浪,不应该翻船。"
"就算翻了船,六个人全活下来的概率也不到一成。"
"陈老板说浪有一丈高,但实际上只有五尺。"
"他在撒谎。"
"撒谎的目的,就是骗保。"
周伯庸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这算法,本官听不懂。"
"但本官听明白了一件事。"
"你觉得陈老板是故意骗你。"
"是。"
"那你想怎么办?"
"学生请求府尹大人,彻查此案。"
陆缁说。
"学生有证据,有人证。如果查明陈老板确实是骗保,学生请求府尹大人判他欺诈罪名成立。"
"同时,学生不用赔他那一千五百两。"
周伯庸想了想。
"好。"
他说。
"本官准了。"
"来人,去把陈老板带来。"
"是。"
差役出去了。
陆缁站在堂上,等着。
过了一炷香功夫,陈老板被带进来了。
他看见陆缁,脸色变了。
"陆……陆先生……"
"陈老板。"
陆缁看着他。
"咱们又见面了。"
陈老板的额头冒汗了。
"府尹大人。"陆缁拱手,"学生有话要说。"
"说。"
"陈老板说,那天夜里的风浪有一丈高。可学生查到,那天风浪只有五尺。"
"陈老板说,六个人都活下来了。可学生算过,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不到一成。"
"陈老板说船是意外翻的。可学生有人证,看见当晚有一条乌篷船靠在陈老板的船边上。"
"学生认为,陈老板是故意把船弄沉,来骗学生的赔款。"
"这是欺诈。"
周伯庸看向陈老板。
"陈老板,你怎么说?"
陈老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俺……俺……"
他说不出话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他骗不了。
陆缁算得太清楚了。
风浪多大,船上有多少人,有没有外力介入——全都算出来了。
他还能说什么?
"俺……俺认了。"
他趴在地上。
"俺是被逼的。"
"有人找到俺,让俺把船弄沉,骗那个姓陆的钱。"
"俺……俺一时贪心,就答应了……"
"谁逼你的?"周伯庸问。
"俺不知道他叫什么。"陈老板说,"他就给了俺五百两,让俺把船弄沉。"
"他说事成之后,再给俺五百两。"
"俺……俺鬼迷心窍……就答应了……"
周伯庸一拍惊堂木。
"大胆!"
"你竟敢欺诈骗保!"
"来啊,把陈老板押下去,杖责四十,监禁一年!"
"是!"
差役把陈老板拖下去了。
周伯庸看向陆缁。
"陆缁。"
"学生在。"
"你这算法,本官不懂。但本官知道,你说的话,有道理。"
"本官判你胜诉。陈老板的骗保罪名成立,你不用赔他那笔钱。"
"谢府尹大人。"
陆缁拱手。
周伯庸看着他。
"不过,本官有个问题。"
"大人请问。"
"你说概率。什么概率?"
陆缁想了想。
"简单来说,就是用数据算事情发生的可能性。"
"比如一个人活了二十年,遇到了无数次风浪,偶尔才出事。"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遇到致命风浪的概率很低。"
"如果有一天,他突然出事了,而且遇到的浪比他平时遇到的还小——"
"那就不对劲了。"
"不对劲的地方,就是骗保的证据。"
周伯庸捋着胡子,若有所思。
"你这算法……有点意思。"
"本官不懂,但本官觉得,有用。"
他站起来。
"陆缁,你这保险生意,还能做吗?"
"能。"
陆缁说。
"只要有风险,就需要保险。"
"这买卖,亏不了。"
周伯庸笑了。
"行。"
"你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挥了挥手。
"下去吧。"
陆缁拱手,退出了府衙。
出了府衙,阿贵跟上来。
"少爷,赢了?"
"赢了。"
陆缁说。
"陈老板被判欺诈,监禁一年。"
"咱们不用赔那一千五百两。"
阿贵高兴了。
"那太好了!"
可陆缁没笑。
他皱着眉头,像是在想什么。
"少爷,你怎么了?"
"有人要害我。"
陆缁说。
"陈老板是被人收买的。"
"收了五百两,故意把船弄沉,骗我的赔款。"
"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阿贵愣了。
"谁?"
"不知道。"
陆缁看着南京的天空。
"但在下会查出来的。"
"敢用这种手段坑在下的人,在下不会放过他。"
他往前走。
"走,先回去。"
"回去干什么?"
"查。"
陆缁说。
"查那条乌篷船,查那些黑衣人,查背后的人是谁。"
"在下要用算学,把这个人揪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
眼睛里带着股狠劲。
"敢惹我,就要付出代价。"
路还长着。
但不怕。
他陆缁,从来不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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