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了之后,陆缁没有立刻回客栈。
他去了长江口。
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浑浊的江水。
风不大,水面皱巴巴的,一点也不凶险。
很难想象几天前这里有过风浪。
"少爷,你来这儿干什么?"
阿贵站在他身后,瘸着腿,有点不理解。
"看看。"
陆缁说。
"看看当年那条船沉在哪儿。"
"这……"阿贵四下张望,"俺也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啊。"
"不用知道。"
陆缁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了。
"少爷?"
"我在想一件事。"
陆缁看着水面。
"陈老板的船沉了。他说是风浪太大,把船打翻了。"
"可风浪只有五尺。五尺的浪,打不翻一条跑了二十年的老船。"
"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有人在船底凿了个洞。"
阿贵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那些黑衣人?"
"嗯。"
陆缁站起来。
"那些黑衣人上了船,在船底凿了几个洞。然后趁夜深,把船弄沉。"
"船员被叫醒的时候,船已经在沉了。"
"可他们全活下来了。为什么?"
阿贵想了想。
"因为……那些黑衣人不想杀人?"
"对。"
陆缁说。
"他们只是想骗保。骗完保,船沉了,货没了,人最好没事。"
"死人太显眼。死人要查。活人不需要。"
"他们要的是钱,不是命。"
他转过身,看着阿贵。
"阿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背后的人,很懂做生意。"
陆缁说。
"他收了陈老板五百两,让陈老板把船弄沉。"
"他再派人来凿船底,沉船,货没了,骗保成功。"
"他再把骗来的赔款分一部分给陈老板。"
"剩下的归自己。"
"这叫空手套白狼。"
阿贵听傻了。
"这……这也太复杂了吧?"
"不复杂。"
陆缁说。
"只是算计。"
"他算计得很清楚——陈老板的船值三千两,但他只收了五百两就让陈老板把船弄沉。"
"说明他给的五百两,对陈老板来说已经很多了。"
"而他骗的赔款是一千五百两。"
"一千五百两减去五百两,还有五百两的赚头。"
"这买卖,划算。"
阿贵算了算。
"那他总共赚了……五百两?"
"不止。"
陆缁说。
"他收了陈老板五百两。然后骗保成功,赔款一千五百两。赔款里有一千两是他实际要出的。"
"所以他实际赚的是五百两加一千两减五百两……不对。"
他算了算。
"假设他收了陈老板五百两,然后沉船,骗保。赔款一千五百两,但真正出事的是陈老板,所以赔款最终由在下出。"
"那他的收入是:骗保成功后拿到的赔款,减去给陈老板的五百两。"
"也就是说,他拿到一千五百两,然后给陈老板五百两,自己留一千两。"
"然后他之前还收了陈老板五百两。"
"所以总收入是:一千两加五百两,等于一千五百两。"
"成本是找人凿船、雇乌篷船、雇那些黑衣人。"
"算下来,他大概能赚一千两左右。"
阿贵听得一愣一愣的。
"少爷,你算得俺头疼。"
"头疼就对了。"
陆缁说。
"算计这种事,本来就头疼。"
他看着江面。
"可他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概率。"
陆缁说。
"他算计得很精,但他没算过一件事——"
"在下会查出来。"
"在下查出来后,他不但拿不到钱,还要赔进去。"
"陈老板赔了船,赔了货,赔了名声。"
"他呢?在下还会在府衙立案,追查到底。"
"这叫什么?"
他顿了顿。
"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阿贵想了想。
"少爷,那你怎么不查他是谁?"
"查不出来。"
陆缁说。
"他藏在暗处。给陈老板钱的是他派的,找黑衣人凿船的也是他派的。"
"在下能查到的是陈老板,能查到的是那些黑衣人。"
"但真正的主谋,在下查不到。"
阿贵不说话了。
他看着陆缁。
陆缁站在江边,背对着他。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飘起来。
"少爷,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
陆缁回过头。
"谁说算了?"
"在下只是说,查不到。查不到不代表不查。"
"这世上没有查不到的事。"
"只有查不到的人。"
他往前走。
"走,回去。"
"回去干什么?"
"继续开保险。"
陆缁说。
"继续做生意。"
"那个幕后的人,既然想搞在下,就一定还会再来。"
"他不会只试一次。"
"等下一次他再出手,在下就能顺着摸到他的狐狸尾巴。"
他顿了顿。
"在下有的是耐心。"
回到客栈,陆缁继续做他的保险生意。
骗保的事已经过去了。
陈老板被判了刑,监禁一年。
他的赔款不用付了。
保险公司继续开张,继续收保费,继续赔钱。
生意慢慢好起来。
可陆缁心里清楚,他还没赢。
那个幕后的人,还藏在暗处。
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还会再来。
"等着吧。"
他对自己说。
"等你下次出手。"
"在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算无遗策。"
又过了半个月。
生意越来越好了。
投保的商队从二十三个变成了三十七个。
每趟收一百两,算下来每个月能赚四百两左右。
陆缁数着银子,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那个幕后的人,还没动静。
他不急。
他知道,急也没用。
该来的总会来。
这天,他正在屋里算账。
阿贵跑进来。
"少爷,有人找你。"
"谁?"
"一个人,说是翰林院的。"
"翰林院?"
陆缁放下笔。
翰林院是京城的地方,怎么找到南京来了?
"让他进来。"
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人。
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青衫,看着像个读书人。
"陆先生?"
"是我。"
"在下翰林院编修,姓方,名叫方文。"
"久仰。"
陆缁站起来。
"方编修请坐。"
方文坐下,打量了陆缁一眼。
"陆先生的保险公司,在下听说了。"
"哦?方编修也听说了?"
"整个南京城都在传。"方文笑了,"有个算命先生开了个保险公司,能算商队的风险,收取保费。出事就赔钱,不出事就赚保费。"
"有点意思。"
陆缁没说话。
他等着方文继续说。
方文喝了口茶。
"陆先生,在下这次来,是有个事想请教。"
"方编修请说。"
"在下听说,陆先生的算法很厉害。能从数据里算出结论。"
"是。"
"那敢问陆先生——如果有一道题,数据很多,关系很乱,先生能算出哪个是对的,哪个是假的吗?"
陆缁看着他。
"方编修想问的,是什么?"
方文笑了。
"陆先生果然聪明。"
他从怀里摸出一叠纸。
"这是户部的账册。"
"户部?"
陆缁眉头皱了一下。
"是。"方文说,"有人匿名送来的。说是户部有一笔账有问题,但没人能查出来。"
"在下想到了陆先生。"
"陆先生能用算法查出贪墨,不知道能不能查出这笔账的问题?"
陆缁接过那叠纸。
他翻了翻。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时间。
他粗略看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笔账,问题大了。
"方编修。"他说,"你这账册,是从哪儿来的?"
"匿名送来的。"方文说,"送到翰林院,说是让在下查。"
"在下看不懂,就想到了陆先生。"
陆缁把账册放下。
"方编修,在下能查。"
"但在下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账册背后的案子,在下要全程参与。"
陆缁说。
"在下不只要查出问题,还要亲手把那些人送进大牢。"
方文看着他。
"陆先生胃口不小。"
"不是胃口大。"陆缁说,"是在下有仇必报。"
"这账册里藏着的人,害过在下。"
"在下不会让他们跑掉。"
方文笑了。
"有意思。"
他站起来。
"好。在下答应你。"
"这案子,你全程参与。"
"查出来之后,在下保你进翰林院。"
"让那些人也知道知道,什么叫算无遗策。"
陆缁也站起来。
"成交。"
他接过账册。
"方编修,三天后,在下给你答案。"
方文走了。
陆缁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翰林院……"
他翻着账册。
"有点意思。"
他没想到,幕后的黑手,藏得这么深。
不是南京的商人。
是京城的人。
是户部的人。
他想害他,用保险公司的名义。
可他没想到,陆缁不只开了保险公司。
陆缁还会查账。
会用算学。
会把他揪出来。
"等着吧。"
他把账册放下。
"在下会让你知道——"
"什么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路还长着。
但不怕。
一步一步来。
总能走到的。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