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陆缁把账册查完了。
他把方文叫来，把他查到的东西一条一条说清楚。
"这笔账，造假的地方有十七处。"
"十七处？"方文瞪大了眼睛，"这么多？"
"嗯。"陆缁指着纸上的数字，"你看这儿，嘉靖三十七年的税收记录，实际收到的是三万两，但账上写的是四万两。多出来的一万两，被人挪用了。"
"再看这儿，支出记录，有一笔是五千两，但用途没写清楚。去向不明。"
"还有这儿，户部的库存和实际的库存对不上。少了三千石粮食。"
他一条一条说下去，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方文听得目瞪口呆。
"陆先生，你这算法……太厉害了。"
"不是厉害。"陆缁说，"是数据不会骗人。只要有数据，在下就能算出真相。"
方文站起来，深深一揖。
"陆先生，在下服了。"
"你这些证据，在下会呈上去。"
"到时候，户部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陆缁看着他。
"方编修，在下有个问题。"
"陆先生请说。"
"你为什么要帮在下？"
方文没立刻答上来。
"陆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在下是说，你在翰林院，户部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帮在下查账？"
方文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陆先生果然聪明。"
他坐回椅子上。
"在下确实有私心。"
"什么私心？"
"在下想用陆先生的算法，做一件事。"
"什么事？"
方文看着他。
"扳倒一个人。"
"谁？"
"户部侍郎，钱应龙。"
陆缁的眼睛眯了一下。
"钱应龙？"
"是。"方文说，"此人是首辅的人，在户部一手遮天。"
"他贪墨军饷，收受贿赂，把大明的国库当成了自己的钱袋。"
"在下想扳倒他，但没有证据。"
"直到陆先生出现。"
他看着陆缁。
"陆先生的算法，能查出账目里的问题。"
"所以在下想借陆先生的手，把钱应龙的罪证查出来。"
"然后在下拿着这些证据，在朝堂上弹劾他。"
"把他拉下来。"
陆缁看着他。
"方编修，你和钱应龙有仇？"
方文苦笑了一下。
"有。"
"什么仇？"
"在下当年考进士的时候，被人顶替了名额。顶替在下的人，就是钱应龙的儿子。"
"在下找人说理，但钱应龙权势滔天，说了也白说。"
"在下只能认了。"
"但在下心里一直记着这个仇。"
"总有一天，在下要让他付出代价。"
他看着陆缁。
"现在，机会来了。"
陆缁没说话。
他看着方文，心里在盘算。
方文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说的是被顶替了进士名额。
这事儿，在这个时代确实会发生。
但他真的是为了报仇，还是有别的目的？
陆缁不确定。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方文是为了什么，他手里的证据是真的。
这些证据，能扳倒钱应龙。
这就够了。
"方编修。"
陆缁开口了。
"在下的条件，你答应了吗？"
"什么条件？"
"在下的书，要出版。"
方文笑了。
"这个，在下已经安排好了。"
"翰林院有一部算学著作的名额，在下把这个名额给了陆先生。"
"只要陆先生把账查清楚，在下就帮陆先生把书印出来。"
"真的？"
"真的。"
陆缁点了点头。
"成交。"
他站起来。
"在下会继续查这笔账，把所有的问题都查出来。"
"三天后，在下给你一份完整的报告。"
"到时候，怎么弹劾钱应龙，就是方编修的事了。"
方文也站起来。
"好。"
他伸出手。
"成交。"
陆缁和他击掌。
"成交。"
接下来的三天，陆缁把自己关在客栈里，没日没夜地算账。
他把那本账册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把每一笔数字都算得清清楚楚。
十七处造假，涉及到三千多万两银子的亏空。
这个数字，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三千多万两……"
他念叨着。
"这钱应龙，胆子可真大。"
他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写成一份报告。
报告里详细列出了每一处造假的时间、金额、去向。
有理有据，清晰明白。
就算是个不懂账的人，也能看懂。
第四天，他把报告交给方文。
方文看完，激动得站起来。
"陆先生，你太厉害了！"
"有了这份报告，钱应龙必死无疑！"
"方编修过奖了。"陆缁说，"这只是在下应该做的。"
"那在下的书……"
"放心。"方文说，"在下去安排。三天后，书就能印出来。"
"多谢方编修。"
方文拿着报告走了。
陆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钱应龙……"
他念叨着这个名字。
"咱们没完。"
三天后，书印出来了。
《概率论》，陆缁著。
素色封面，没有花哨的装饰，只有一行简单的书名。
就这么简单。
可陆缁捧着那本书，心里却激动得不行。
他的书，终于印出来了。
从穿越到现在，整整一年多。
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少爷，这书真的印出来了？"阿贵凑过来，看着那本书，眼睛亮亮的。
"嗯。"
陆缁把书递给他。
"看看。"
阿贵接过来，翻了翻。
他识字不多，但也能看出这本书的价值。
"少爷，这书能卖出去吗？"
"能。"
陆缁说。
"只要有人看，就能卖出去。"
"谁会买？"
"读书人。"
陆缁说。
"天下读书人那么多，总有人对算学感兴趣。"
"只要有一个人买，就会带动第二个人买。"
"口碑这东西，传起来很快。"
他顿了顿。
"但最重要的不是卖书。"
"那是什么？"
"是让人知道，算学是有用的。"
陆缁说。
"能用算学算账，能用算学查贪墨，能用算学做很多事情。"
"只要大家知道了这一点，算学就能推广开来。"
"到时候，在下就不用愁没客户了。"
阿贵听不太懂。
"少爷，你说啥是啥。俺不懂。"
"没关系。"
陆缁笑了。
"你以后会懂的。"
他把书收好，放进箱子里。
"走吧，去翰林院。"
"去翰林院干什么？"
"谢恩。"
陆缁说。
"方编修帮在下出了书，在下要去谢谢他。"
"顺便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机会。"
翰林院在京城，靠近皇城。
陆缁带着阿贵，从南京坐船北上，一路到了京城。
京城比南京大得多，也繁华得多。
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陆缁走在街上，看着两边的店铺，心里想着别的事。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身无分文，在破庙里醒来。
什么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书，有银子，有名声。
还有一个即将出版的算学书。
他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少爷，翰林院到了。"
阿贵的声音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看见一座大门。
门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翰林院"三个字。
门口站着几个差役，看着他们走过来。
"你们找谁？"
"在下陆缁，求见方文方编修。"
差役打量了他一眼。
"你等一下。"
他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了。
"方编修请你进去。"
陆缁迈步走进了翰林院。
方文在书房里等他。
看见陆缁进来，站起来迎接。
"陆先生，一路辛苦了。"
"方编修客气了。"
陆缁拱手。
"在下是来谢恩的。"
"谢什么恩？"
"谢方编修帮在下出了书。"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方文。
"这是样书，请方编修过目。"
方文接过去，翻了翻。
"好书。"
他说。
"字字珠玑，句句精华。"
"陆先生这部书一出，算学就能发扬光大了。"
"方编修过奖了。"
陆缁说。
"没有方编修的帮助，这书出不来。"
"在下铭记在心。"
方文笑了。
"陆先生太客气了。"
他把书放下。
"对了，陆先生，在下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
"钱应龙的案子，皇上已经看了。"
方文说。
"皇上下令彻查。"
"这么快？"陆缁追问。
"是。"方文说，"皇上看完陆先生的报告，勃然大怒。"
"当场下令，把钱应龙拿下，彻查到底。"
"这么快？"陆缁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案子进展得这么快。
"皇上早就想动户部了。"方文说，"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陆先生的报告，正好给了皇上一个借口。"
"所以他趁机动手了。"
陆缁明白了。
原来如此。
皇上早就想动户部了。
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他的报告，刚好给了皇上一个机会。
所以案子才会进展得这么快。
"那方编修你呢？"陆缁问，"钱应龙倒了，你在朝中不是更有地位了？"
方文笑了。
"托陆先生的福。"
他顿了顿。
"不过，陆先生，在下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有人想见你。"
"谁？"
方文压低了声音。
"皇上。"
陆缁愣住了。
"皇上？"
"是。"方文说，"皇上看完陆先生的报告，对陆先生的算法很感兴趣。"
"想见见陆先生，当面聊聊。"
陆缁的心跳快了。
皇上要见他？
这是他没想到的。
"什么时候？"
"三天后。"
方文说。
"三天后，皇上在文华殿召见你。"
"到时候，陆先生可要好好表现。"
陆缁深吸一口气。
"在下明白。"
他拱手。
"多谢方编修。"
方文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先生，好好干。"
"你前途无量。"
陆缁从翰林院出来，心里翻江倒海。
皇上要见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算法，得到了皇上的认可。
意味着他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少爷，皇上真的要见你？"阿贵跟在后面，一脸兴奋。
"嗯。"
陆缁说。
"三天后。"
"那太好了！"阿贵说，"少爷，你这是要飞黄腾达了啊！"
"飞黄腾达？"
陆缁笑了。
"那不是在下想要的。"
"在下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当官。"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在下想要的，是让天下人都会算账。"
"让那些贪墨的人，再也无处遁形。"
"让这个天下，变得清明一些。"
他顿了顿。
"这才是在下想要的。"
他往前走。
"走吧，回去准备。"
"三天后，面圣。"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眼睛里带着光。
路还长着。
但不怕。
一步一步来。
总能走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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