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花这东西,陆缁前世在历史书里见过。
也叫"彩票",有奖有罚,猜中号码就能拿钱。听起来公平,实际上全靠庄家操控。
他原来以为这玩意儿是晚清才有的,没想到明朝就有了。
县城南街就有这么一家字花铺子。
招牌上写着"福运彩",门口蹲着两个伙计,手里拿着铜锣,时不时敲两下招徕客人。铺子里头挂着一块大木板,上头写满了各种号码,从"天"到"地",从"雨"到"风",密密麻麻,三十六格。
押中一个号码,赔三十倍。
押不中,钱归庄家。
看起来很美。
但陆缁看了三天,就看出了门道。
找他来算字花的人叫孙麻子。
三十来岁,脸上坑坑洼洼,据说是年轻时出天花落的。一脸精明相,眼神滴溜溜转,一看就是混江湖的老油条。
"听说你算得准?"孙麻子开门见山。
"还行。"
"那帮我算算,下一期开哪个号?"
陆缁看着他。
孙麻子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吊钱,往桌上一拍:"五十文。算准了还有重谢。"
"不收。"
孙麻子愣了:"不收钱?"
"不算。"陆缁说,"这买卖不能做。"
"怕什么?不就是算个号——"
"你知道字花庄家怎么赚钱的吗?"
孙麻子一愣。
陆缁没理他,继续说:"你以为你押中了能拿三十倍?没那么容易。庄家每一期都会'控号'。如果押某个号的人太多了,庄家就换一个号开。"
孙麻子的脸沉下来。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缁说,"但我猜得很准。"
孙麻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那你倒是说说,庄家怎么个控法?"
陆缁往椅背上一靠。
"三十六格,三十六个号码。押中的赔三十倍,看起来不低。但庄家收的抽成是百分之十——你押一百文,庄家先抽十文,你实际押的是九十文。中了才赔九十文乘以三十,等于两千七百文。"
他顿了顿。
"但问题是,如果庄家发现某个号码被押得太多,他就不开那个号。他开别的。你怎么押都输。"
孙麻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这张嘴……"
"我说的是不是,你去打听打听。"陆缁说,"你们这些老赌棍,心里门清。字花这东西,十赌九输,剩下那一个还是庄家让你赢的。"
孙麻子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有什么门道?"
"没有。"
"没有?"
"我不赌字花。"陆缁说,"我知道它坑人,所以我不碰。就这么简单。"
孙麻子看着陆缁,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你这人……有点意思。"
他拿起桌上的五十文钱,走了。
陆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了数。
孙麻子不是来求卦的。他是来试探的。
试探他是不是真的"懂数"。
试探他的不是孙麻子,是孙麻子背后的人。
三天后,字花铺子的老板娘亲自找上门来。
老板娘姓柳,人称"柳娘子",四十来岁,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脸上扑着粉,眉毛描得又细又弯,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锋利得像把刀。
"你就是那个算命的?"
"是。"
"听说你算得准。"
"别人说的。"
柳娘子笑了笑。
"我请你帮个忙。"
"说。"
"下期字花,我让你押。"她说,"押中了你拿钱,押不中算你的。"
陆缁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柳娘子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真的懂数字。"
这是个套。
陆缁心里清楚得很。
柳娘子的字花铺子,每一期都在控号。她要看看他能不能算出下一期开什么号。如果算中了,说明他真的懂数字,她得想办法把他弄走。如果算不中,她就有笑话看了。
但陆缁不怕。
他怕的是没有挑战。
"行。"他说,"什么时候?"
"后天。"
"好。"
柳娘子走了。
陆缁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算了算。
三十六格。三十六分之一的机会。表面概率看起来很低。
但他不需要猜。
他只需要让柳娘子以为他在猜。
第二天,陆缁去字花铺子转了一圈。
他没进门,就站在门口看。
木板上的号码从"天"到"风",排列整齐。每个号码下面都写着"押×两"或"押×文",是当天已经押的注。
陆缁远远地站着,数了数每个号码下面的大概注数。
回去之后,他画了张图。
横坐标是三十六个号码,纵坐标是押注的金额。他用眼睛估了估,大概能估计出哪个号码押得最多,哪个押得最少。
押得最多的,是"天"和"地"。
押得最少的是"雨"和"风"。
柳娘子控号,肯定控那些押得多的。因为押得越多,她赔得越多。她会开那些押得少的,让大多数人输钱。
所以今晚要开的,应该是"雨"或者"风"。
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还得知道柳娘子具体怎么控。
第二天傍晚,字花铺子门口人山人海。
开奖的时间到了。
陆缁挤在人群里,手里捏着三文钱。
这是柳娘子给他的"入场费"——三文钱,只能押一个号。
他走到木板前,假装研究了半天,然后在"雨"字下面放了钱。
周围有人看见了,嗤笑一声:"押'雨'?这号码冷得很,押的人少,中了也不值钱!"
陆缁没理他。
柳娘子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开奖了。
铜锣一响,伙计从木盒里摸出一个纸团。
"雨!"
人群里炸开了锅。
"中了!真中了!"
"那小子押中'雨'了!"
陆缁走上前,伸出手:"赔钱。"
柳娘子的脸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笑着从柜台里摸出钱袋子,数了数,往陆缁手里一拍:"一百文。拿好了。"
一百文。三文钱换一百文。三十多倍的回报。
陆缁接过钱,数都没数,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柳娘子一眼。
"柳娘子。"
"嗯?"
"'雨'这个号,今天押的人最少。"他说,"你本来打算开'天'的,对不对?"
柳娘子的脸色变了。
"但你看到我押了'雨',就改了主意。"陆缁说,"你觉得我会算,所以故意开了我押的那个号。你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懂数字。"
他笑了笑。
"你猜对了。我确实在算。"
柳娘子盯着他,眼神渐渐冷下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算命的。"陆缁说,"只算概率,不算命。"
他走了。
身后传来柳娘子的声音,冷冰冰的:"小子,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陆缁头也没回。
这威胁,他听过。
赌坊老板说过,庄家说过,现在柳娘子也说了。
三个人,三个说法,同一个意思。
他摸了摸口袋里实实在在的一百文钱,嘴角勾了勾。
聪明人死得早。
但蠢人死得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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