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茂是第五天来的。
他来的时候,陆缁正在院子里教阿贵认字。
准确地说,是在教阿贵写字。
"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
阿贵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划着。一撇像蚯蚓,一捺像蛇尾巴,整个字看起来像三条虫子在打架。
陆缁看了直摇头。
"算了,不写了。"他说,"去,把门口扫了。"
阿贵应了一声,去了。
钱茂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个大箱子,往院子里一放。箱子里全是账本,账本上落满了灰,一看就是压了很长时间没人翻过的。
"陆先生。"钱茂一揖到地,"上次的事,多谢了。"
"客气。"陆缁说,"染料那事儿怎么样了?"
"报了官,衙门把人拿了。"钱茂直起身,脸上带着点笑意,"那小子招了,还供出了另外两个。三个贼,偷了两年的染料,数目不小。"
他顿了顿,看陆缁的眼神变了变。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
钱茂拍了拍那个箱子。
"我想请你再查一笔账。"
箱子里是钱茂布庄的全年账本。
进货单、出货单、库存单、伙计工钱单、店面开支单……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陆缁翻了翻,眉头皱起来。
"你这账记了几年?"
"十年。"
"十年都是这个记法?"
"怎么,有问题?"
陆缁没回答。
他继续翻。
记账的人显然不专业。有的用毛笔,有的用炭笔;有的用农历,有的用公历;有的写"布匹",有的写"布定"——同一个东西,两种写法。数字对不上是常事,笔误也到处都是。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这账本是"流水账",不是"分类账"。
进出项混在一起,收入支出混在一起,库存和损耗混在一起。查账的时候,得先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才能看出问题来。
而钱茂的布庄,十年没请过账房先生,都是他自己记的。
他懂布,不懂账。
陆缁把账本放下。
"你要查什么?"
"我总觉得……"钱茂犹豫了一下,"账对不上。"
"怎么个对不上法?"
"我明明记得去年进了三千匹布,可卖出去的,加上库存的,加上损耗的,加起来……不是这个数。"
"少了多少?"
"三百匹。"
三百匹布。
对不上的数字,在账本里找不出来。
陆缁想了想。
"行。给我三天。"
他花了一天半,把账本重新整理了一遍。
不是按时间顺序,是按类别。
进货是进货,出货是出货,库存是库存,损耗是损耗。他用一张大纸,把每一类的数字都列出来,画成表格。
然后他开始抽查。
不是全查——那得查到明年去。他只查十分之一,随机抽。
随机抽的意思是:闭着眼睛,随手翻,翻到哪页算哪页,看那页的数字对不对。
这叫随机抽样。
统计学的精髓:用一小部分样本,推测整体情况。
抽了三十七页之后,他发现了问题。
染料的损耗率。
账本上写的损耗率是百分之三。这意味着,每进一百匹布,允许报损三匹,作为正常损耗。
但实际呢?
他抽查了十二批进货,发现实际损耗远不止这个数。有的批次损耗接近一成,有的甚至更高。
他把十二批的数字平均了一下。
结果是:实际损耗率大约在百分之十二到百分之十五之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一百匹布,有九到十二匹是被偷走的,不是正常损耗。
三百匹。
两年。
钱茂的直觉是对的。
账确实对不上。
他花了半天时间,把证据链做完整。
哪一批货,哪一天进的,哪一个伙计经手的,实际损耗多少,报损多少,差额多少——全列在表上。
然后他把这个表交给钱茂。
"你的伙计在偷布。"他说,"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钱茂接过表,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
"染料只是其中一项。"陆缁说,"布匹本身也有问题。损耗率报得高,实际损耗低,差额就是被偷的布。"
"可是……他们是怎么偷的?"
"这个你得问他们。"陆缁说,"我只管算账。"
钱茂攥着那张表,指节发白。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需要多少证据?"
"多少?"
"报官需要多少证据?"
陆缁想了想。
"这张表就够了。"他说,"数字不会骗人。"
钱茂点点头,把表叠好,揣进怀里。
"多少银子?"
"这次比上次复杂。"陆缁说,"五十两。"
钱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还确实不便宜。"
"贵有贵的道理。"
"值。"钱茂从袖子里摸出银票,拍在桌上,"五十两,你点好。"
陆缁收了银票,没点。
钱茂走的时候,说了句话。
"陆先生,你这本事,早晚名震全县。"
陆缁没接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钱茂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名震全县。
这词儿听着不大吉利。
果然,没出三天,消息就传开了。
"听说了吗?东街那个算命的,给钱家布庄查账,查出一堆贼!"
"就是那个'铁口直断'?"
"对对对,据说厉害得很,账本往那儿一放,谁作弊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么神?"
"可不是嘛!钱老板说了,以后账上的事儿,都找他!"
陆缁的"算账如神"的名声,就这么传开了。
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
从"算账如神",变成了"查账如神",又变成了"什么账都能算"。
找上门的人多了起来。
有米行的老板来查账的,有酒楼的对不上账来找他算的,还有赌坊的人——这个陆缁没接。
阿贵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跟了陆缁快十天了,越来越觉得这个少爷深不可测。
赌钱赢,算什么;算命准,算什么;现在连查账都能查出花儿来。
这到底是什么人?
他问不出来,也不敢问。
他只知道一件事——少爷不是一般人。
而他,是少爷买来的书童。
少爷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至于其他的……
他不敢想。
第十一天的下午,有人上门了。
不是普通人。
来人穿着青色长衫,戴着方巾帽,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步子迈得四平八稳。一看就是衙门里的人。
他站在院门口,上下打量了陆缁一眼,然后笑了。
"你就是那个算账的?"
"是。"
"我是县令大人府上的。"来人说,"敝姓王,人称王师爷。"
师爷。
陆缁心里一动。
县令的人,找上门来了。
王师爷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进院子,目光在阿贵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陆先生好本事。"他说,"名震全县啊。"
"不敢当。"
"钱老板的账能算,县里的账……"王师爷顿了顿,笑了笑,"不知道陆先生敢不敢算?"
陆缁看着他。
这话里有话。
"王师爷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王师爷收起扇子,拱了拱手,"只是县令大人听说陆先生有神通,想请陆先生去府上坐坐。"
他笑了笑。
"不知道陆先生……赏不赏脸?"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