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爷站在院门口,折扇轻摇,脸上带笑。
那笑意不达眼底。
陆缁让他进来。阿贵去沏茶,手脚倒是利落,就是倒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陆缁看了他一眼,阿贵低着头退到一边去了。
"陆先生最近名气不小啊。"王师爷接过茶盏,没喝,就搁在手里转着,"钱家布庄的事,县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承蒙关照。"
"哪里哪里。"王师爷笑了笑,"县令大人听说陆先生有本事,很感兴趣。这不,让下官来请陆先生去府上坐坐。"
陆缁没接话。
王师爷也不急,折扇啪地一声合上。
"陆先生是聪明人。"他说,"聪明人嘛,都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缁。
"钱家布庄那点事,不过是伙计偷布,小打小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但有些人不一样——有些人手里的账,牵扯的就不是几个伙计,而是……"
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陆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师爷的意思是?"
"下官没什么意思。"王师爷笑了笑,"只是替县令大人传个话——陆先生本事大是好事,但本事太大,管得太宽,未必是福气。"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话已带到,陆先生好好想想。下官先告辞了。"
他走了。
阿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回头看陆缁:"少爷,这人……"
"来探路的。"陆缁说。
他把茶杯放下,脑子里开始转。
县令的师爷亲自上门,这说明一件事——他查账查到的东西,已经碰到了某些人的痛处。
钱家布庄是商人的账。师爷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说明商人的事在县令眼里不算什么。
那什么算"事"?
陆缁想起了那天王师爷说的话——"县里的账"。
他让阿贵把院门关上。
县里的账,在县衙户房。
但他进不去。
户房是管县里钱粮的地方,不是他想进就能进的。他一个外来的童生,连个功名都没有,凭什么进县衙的户房?
除非……
他想了想,去了趟茶馆。
县城南街有家茶馆,叫"福顺茶馆",是县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三教九流都在那儿喝茶,八卦流言全在那儿汇总。
他花了十文钱,买了壶茶,坐在角落里听。
听了半天,没听到什么有用的。
正要起身走的时候,旁边桌上两个衙役的对话飘进耳朵里。
"……今年年景不好,赋税还能照旧?"
"嘁,你不知道?上头拨下来的蠲免银子,早被……"
"嘘——"
声音压下去了。
陆缁没动。
他喝完茶,起身走了。
但他记下了那两个人的脸。
第二天,他又去了福顺茶馆。
这次他带了一小包炒豆子。
他"不小心"把炒豆子撒到了那两个衙役桌边,弯腰去捡,顺势搭了句话。
"两位差爷辛苦了。"
衙役看了他一眼:"你是?"
"东街算命的。"陆缁笑了笑,"上回县衙里有人找我算卦,说是灵验。"
他凑近了点,压低声音。
"我听说……今年年景不好,上头拨了银子下来蠲免?"
衙役的脸色变了。
"你听谁说的?"
"茶馆里听来的。"陆缁说,"不知道真假。不过我听说,蠲免的银子如果没花完,可以留在县里……是这么说的吗?"
衙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是好奇。"陆缁笑了笑,"算命的人嘛,就爱打听这些。"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往桌上一放。
"请两位差爷喝茶。"
衙役看了看那钱,又看了看他,最后把钱收了。
"小子,我劝你一句。"年纪大点的衙役压低声音,"有些事,别打听。打听多了,对你没好处。"
"是是是。"陆缁点头,"就是好奇,随口问问。"
他起身走了。
但他知道了。
蠲免的银子。
大明的规矩,遇到灾荒,朝廷会拨款蠲免赋税。银子拨到县里,县里按受灾情况发放。
问题是——如果县里报上来的受灾面积是假的呢?
如果他报了一千亩受灾,实际只灾了五百亩,朝廷按一千亩拨银子,那多出来的五百亩的银子……
进了谁的腰包?
他开始算。
县志他看过。县城周边六个乡,水田旱田加起来,大概三万亩左右。
今年上报的受灾面积是多少?八千亩。
蠲免的比例是多少?每亩免赋税三钱银子。
八千亩乘以三钱,等于两千四百两。
但这是"蠲免"。实际上朝廷拨下来的不止这个数——还有"赈济",还有"平粜",还有各种名目的银子加在一起。
他托人弄了一份县衙内部的文书副本。
不是正式的,是抄录的。上头写着——
"本县今岁灾情严重,报请蠲免银八千两,赈济银四千两,平粜银三千两……"
零零碎碎加在一起,三万两出头。
三万两。
陆缁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他用随机抽样法,反推了一下。
六个乡,每个乡抽一个村,每个村抽十户。他让人去打听这些户的受灾情况,给了他一个名单。
然后他把这十户的实际受灾面积,和县衙上报的数字做了个对比。
结果让他吸了口凉气。
这十户的实际受灾面积,加在一起只有三百亩。
而县衙上报的数字是——八百亩。
十倍。
这还只是一个村。他不敢往下想了。
如果整个县都是这个比例……
三万两的银子,真正用到灾民身上的,有多少?
他正算着,院门被敲响了。
阿贵去开门,进来的人让陆缁愣了一下。
是王师爷。
这次他没摇扇子,脸色也不一样了。没了上次的从容,眉头皱着,像是有什么事。
"陆先生。"他拱了拱手。
"王师爷。"陆缁请他坐下,"稀客。"
王师爷没坐。
他站在那里,看着陆缁,眼神复杂。
"陆先生,我问你一句话。"
"说。"
"你是不是在查县里的账?"
陆缁没否认。
"是。"
王师爷的脸色变了变。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陆先生,我奉劝你一句。"他说,"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对大家都好。"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信封,往桌上一放。
"这是五百两的银票。县令大人的一点心意。"
银票就躺在桌上,方方正正的。
"拿了这些钱,陆先生想干什么干什么,县令大人绝不阻拦。但如果不拿……"
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陆缁看着那银票。
五百两。
他在心里算了算。五百两,够他吃一辈子了。
他可以拿着钱走人,离开这个县城,找个地方重新开始。他一个穿越来的人,本来就没什么根基,何必趟这浑水?
但他又想起了那三万两的数字。
三万两。
全县的灾民,那些颗粒无收的农户,那些卖儿卖女的家庭——他们被吞掉的,就是这些钱。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伸手拿起那银票。
王师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但下一秒,那笑意僵住了。
陆缁把银票撕了。
一下,两下,三下。
碎片飘落在地上。
"陆先生!"王师爷变了脸色。
"回去告诉你们老爷。"陆缁说,"这钱,我不收。"
王师爷站在那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后果吗?"
"知道。"
陆缁看着他。
"我要去府城。"
王师爷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疯了。"
"我没疯。"陆缁说,"是你们疯了。"
他顿了顿。
"三万两。一两一文钱,都不是你们该拿的。"
王师爷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陆缁一眼。
"小子,你等着。"
门摔上了。
陆缁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银票,没动。
阿贵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阿贵。"陆缁开口。
"啊?"
"收拾东西。"
"啊?"阿贵愣了,"收……收拾什么?"
"明早出发。"陆缁说,"去府城。"
阿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
陆缁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三万两。
他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这三万两是怎么被吃掉的。
他要把这笔账,算到知府面前去。
阿贵收拾东西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底下,少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亮得吓人。
他不知道少爷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少爷要做的事,怕是要捅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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