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比县城大得多。
城墙高三丈,护城河绕城一圈,城门口排着长队。进出的商队、挑担的农夫、坐轿的官宦,挤得水泄不通。
陆缁坐在马车上,晃晃悠悠进了城。
阿贵缩在车厢角落里,一路没怎么说话。自从知道少爷要去府城告状,他就变得怪怪的——不是害怕,是那种"知道大难临头但不知道怎么躲"的茫然。
陆缁没理他。
他拿着一块布,在上头画图。
计数图。
他要把县令的假账,变成一张谁都看得懂的图。
府衙在城中心,青砖黑瓦,门楣上挂着"正大光明"的匾额。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地盯着来往的人。
陆缁递上状子。
告县令贪墨三万两。
衙役接过状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等着。"
他进去了。
陆缁站在廊下,等。
等了大概一个时辰,衙役出来了。
"知府大人传你。"
大堂里,知府坐在公案后面。
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留着八字胡,穿一身绯红官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他手里捧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气,像是没看见陆缁进来。
陆缁站定,拱手。
"学生陆缁,见过知府大人。"
知府这才抬眼看他。
"你就是那个告状的?"
"是。"
"告的是本县县令?"
"是。"
知府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你知道告县令是什么罪名吗?"
"学生知道。"
"诬告命官,可是要反坐的。"
"学生不是诬告。"
知府看着他,笑了笑。
"你说不是就不是?谁来证明?"
陆缁从怀里摸出一叠纸。
"学生有证据。"
他把那叠纸往前一递。
衙役接过去,递给知府。
知府接过来,翻了翻,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
"计数图。"陆缁说,"学生用随机抽样法,抽查了六个乡的实际受灾面积,和县衙上报的数字做了对比。"
他顿了顿。
"县衙上报受灾八千亩。实际学生抽查的结果,平均下来,每个乡的受灾面积只有上报的一成。"
知府的眼神变了变。
"你的意思是……"
"学生的意思是,县令虚报受灾面积,骗取朝廷蠲免银两。"陆缁说,"三万两。其中至少两万两,落入了私人腰包。"
堂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知府的脸沉下来。
"你说得倒轻巧。"他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扔,"口说无凭,谁知道你是不是胡编乱造?"
"学生有证据。"
"证据?"知府冷笑一声,"你这计数图算什么证据?随便画几笔,就说县令贪墨三万两——你当本府是三岁小孩吗?"
陆缁看着他。
"知府大人要看证据?"
"当然要看。"
"好。"
陆缁从阿贵手里接过一根算盘。
他走到堂中,把那张计数图展开,钉在墙上。
"学生给知府大人算一笔账。"
他开始算了。
"全县六个乡,每个乡学生抽查了一个村。每个村十户,总共六十户。"
他在图上指点。
"这是每个村实际受灾的户数和面积。这是县衙上报的数字。"
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
"六个乡,上报受灾总面积八千亩。实际学生抽查的六十户,加在一起受灾面积是三百二十亩。"
他顿了顿。
"按比例推算,全县实际受灾面积大概在三千亩左右。"
知府的眼神变了变。
"三千亩?"他问,"可县衙报的是八千亩。"
"是。"陆缁说,"多出来的五千亩,是假的。"
他拿起另一张纸。
"朝廷蠲免标准是每亩三钱银子。五千亩乘以三钱,是一千五百两。"
"但这只是蠲免。还有赈济银、平粜银、工赈银……"
他把每一项都列出来。
"这些银子加在一起,总数是三万两出头。按比例算,至少有两万两是多报的。"
他把那张纸递上去。
"知府大人可以派人去查。学生敢用脑袋担保,这些数字一字不假。"
堂下鸦雀无声。
知府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陆缁站在那里,等。
他知道自己赢了。
至少在数字上,他赢了。
知府看不出任何破绽——因为他的算法太严密了。随机抽样、比例推算、交叉验证……每一步都经得起检验。
但他也知道,知府不会轻易认输。
果然。
知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陆缁。"
"学生在。"
"你这计数图,画得倒是不错。"他说,"可本府有个问题。"
"大人请说。"
"你这抽样,是怎么抽的?"
"随机抽的。"
"随机?"知府冷笑一声,"本朝选官取士,尚且要经过科举层层选拔。你一个童生,随便走到哪个村,找几户人家问了几句,就敢说全县的受灾面积?"
他顿了顿。
"你这计数图,听起来花里胡哨,实际上漏洞百出。抽样不随机,样本不全面,推算不严谨——本府要是拿这个去上报,岂不是成了笑话?"
陆缁看着他。
"知府大人的意思是……"
"本府的意思是,你这证据,不够。"
知府站起身,整了整官袍。
"此案涉及县令,需呈报上级核实。在核实之前,本府不能仅凭你一张计数图就定案。"
他看了陆缁一眼。
"你先回去吧。等本府核实之后,再做定夺。"
他转身走了。
陆缁站在堂中,一动不动。
阿贵拉了拉他的袖子。
"少爷……"
"走吧。"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知府已经走了。
但他知道,知府不是去核实的。
是去通风报信的。
出了府衙,阿贵忍不住问:"少爷,这知府……是不是收了县令的钱?"
陆缁没回答。
他站在府衙门口,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飞快地转。
知府的反应在意料之中。
他要是清白的,早就拍案而起了。他选择拖,说明他和县令是一条船上的。
但他没想到会拖得这么干脆。
连争辩都懒得争辩,直接说"证据不够"。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担心这案子真的会翻。
因为他知道,上头有人会保他。
县令是知府的人,知府是按察使的人,按察使是……
陆缁不知道上头是谁。
但他知道,这条链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长。
阿贵在旁边等着,不敢催。
过了好一会儿,陆缁才开口。
"走。"
"去哪儿?"
"先找个地方住下。"
他抬脚就走。
阿贵跟上。
"少爷,咱们……还告吗?"
陆缁没停步。
"告。"
"可那知府……"
"他拖得了三天,拖不了一辈子。"陆缁说,"证据在这儿摆着,他不敢不报。"
他顿了顿。
"只要他报上去,就有人要倒霉。"
阿贵不明白。
"可如果知府不报呢?"
陆缁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不报,那就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个贪官。"
他嘴角勾了勾。
"你以为我这计数图是给知府看的?"
阿贵愣了。
"那……那是给谁看的?"
陆缁没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
计数图是他画的,但他没打算只给知府看。
他要给所有人看。
给那些路过的商人看,给那些围观的百姓看,给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看——
三万两。
一个字都假的。
这就是证据。
他进了客栈,要了间房,把门关上。
然后他拿出笔墨,开始抄。
抄他的计数图。
抄一份不够,他要抄一百份。
第二天,府城的大街小巷都贴满了告示。
不是正式的告示,是他手写的。
上头画着计数图,把县令虚报受灾面积的事写得清清楚楚。
路过的人看了都吓一跳。
"这是真的假的?"
"三万两?我的天……"
"这要是真的,县令得砍头啊。"
"告他的是谁?"
"听说是县城一个算命的……"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一天,整个府城都知道了。
第三天,消息传到了省城。
省城的按察使司收到了风声。
第五天,一个消息传回府城——
按察使司要来人了。
陆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客栈里喝茶。
阿贵跑进来,气喘吁吁。
"少爷!按察使司要来人了!"
陆缁放下茶盏。
"谁说的?"
"外头都在传!说是按察使亲自批的,说要查这个案子!"
陆缁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贵兴奋得直搓手。
"少爷,咱们是不是要赢了?"
陆缁看着他。
"赢?"
"啊,按察使司都惊动了,这不是要赢了吗?"
陆缁把茶杯放下。
"你想想,按察使为什么要派人来?"
阿贵愣了。
"因为……因为案子太大了?"
"案子太大,他怕捂不住。"陆缁说,"所以他要派人来——不是来查案,是来看看这案子到底有多大。"
他顿了顿。
"如果只是个小案子,派人压下去就行了。如果是个大案子……"
"那就得想办法把案子搞掉。"
阿贵的脸色变了。
"少爷,你是说他会……"
"我不知道。"陆缁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按察使司的人要来,说明这条链子上的人开始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们慌了,就会露出破绽。"
他回头看了阿贵一眼。
"破绽越多,我越容易打。"
阿贵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陆缁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
"少爷,我没怕。"
"你没怕,你腿抖什么?"
阿贵低头一看,自己腿确实在抖。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少爷,我……我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就对了。"陆缁说,"不紧张才奇怪。"
他走回桌边,坐下。
"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人来找我们。"
"谁?"
"不知道。"陆缁说,"可能是按察使司的人,可能是县令的人,也可能是……"
他顿了顿。
"别的什么人。"
阿贵咽了口唾沫。
"少爷,万一他们要对付咱们……"
"那就让他们来。"
陆缁说。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怕什么?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条命。"
他看着窗外。
"可要是这案子真能翻过来,三万两银子能回到灾民手里——值了。"
阿贵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觉得少爷的背影忽然高大了许多。
高大和可怕之间,有时候只隔着一层。
而少爷这层,高大压过了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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