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察使司的人到了。
来的不是一个小官,是按察使司的佥事,姓孙,孙佥事。
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路带风。他带着一队人进了府城,直奔府衙。
消息传到客栈,阿贵慌了。
"少爷,按察使司的人来了!"
陆缁正在收拾东西。
"来就来。"
"咱们……要不要跑?"
"跑什么?"陆缁看了他一眼,"咱们是告状的,又不是逃犯。"
他把一根笔放进包袱里,又放了一叠纸。
"走,去府衙。"
阿贵跟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府衙大堂里,今天人多。
孙佥事坐在上首,知府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堂下还站着几个人——有县令派来的师爷,有几个乡绅模样的人,还有……
陆缁一进门,就看见了。
赌坊的庄家。
那个被他赢了一大笔钱的胖子,正站在角落里,眼神阴冷地盯着他。
陆缁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他没动声色。
他走到堂中,拱手。
"学生陆缁,见过孙大人。"
孙佥事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告状的?"
"是。"
"县令贪墨三万两,是你告的?"
"是。"
孙佥事没说话。
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状子,然后抬起头,看向角落里。
"阿贵。"
阿贵浑身一抖。
"上前来。"
阿贵看了陆缁一眼。
陆缁没动。
阿贵深吸一口气,走到堂中,跪下了。
"阿贵。"孙佥事开口,"你是陆缁的书童?"
"是……是。"
"你跟着他多久了?"
"回大人,两个多月。"
"他告县令贪墨,你可知情?"
阿贵低着头。
"知……知情。"
"他查县里的账,你可有帮助?"
阿贵沉默了一下。
"有。"
孙佥事的眼神变了变。
"你帮他做了什么?"
阿贵没回答。
角落里,赌坊庄家的眼神更阴了。
孙佥事又问了一遍。
"阿贵,你帮他做了什么?从实说来。"
阿贵抬起头,看了一眼陆缁。
陆缁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阿贵看见了。
他看见了陆缁眼神里的某种东西。
不是威胁,不是催促,是……
等着。
孙佥事在等,赌坊庄家在等,整个大堂都在等。
阿贵跪在地上,攥紧了拳头。
然后他开口了。
"小人……小人帮少爷打探过消息。"
"什么消息?"
"县里的消息。"
"哪些县里的消息?"
阿贵咽了口唾沫。
"受灾的……受灾的面积。少爷让小人们去各村打听,打听哪家受灾了,受灾多少。"
孙佥事看向旁边的知府。
"有这回事?"
知府的嘴角抽了抽。
"下官……下官不知情。"
"你不知情?"孙佥事冷笑一声,"全县都在查受灾面积,你一个知府不知情?"
知府不说话了。
孙佥事又看向阿贵。
"继续说。"
阿贵深吸一口气。
"少爷算出县令虚报受灾面积,骗了朝廷的银子。少爷要告他,就……就让小人们帮忙收集证据。"
"证据呢?"
"证据……"阿贵从怀里摸出一叠纸,"在这儿。"
他把那叠纸举过头顶。
衙役接过去,递给孙佥事。
孙佥事翻了翻,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些都是你收集的?"
"是。"
"你一个书童,怎么会收集证据?"
阿贵没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
赌坊庄家在角落里哼了一声。
"孙大人,这书童是假的。"
孙佥事看向他。
"什么意思?"
"这书童是赌坊的人。"赌坊庄家说,"是我派去盯着陆缁的。他给孙大人看的那些东西,全是假的——是他和陆缁串通好了来诬告县令大人的。"
全场哗然。
阿贵的脸白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陆缁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你胡说!"阿贵喊道,"我不是赌坊的人!"
"你不是?"赌坊庄家冷笑,"你老娘在哪儿,你以为我不知道?她现在就在我手里。你要是敢乱说话,她别想活着出赌坊。"
阿贵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跪在地上,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我……我……"
他说不出话来了。
全场静悄悄的。
知府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赌坊庄家站在那里,眼神得意。
孙佥事皱着眉,看看阿贵,又看看赌坊庄家。
然后他看向陆缁。
"陆缁,你有什么话说?"
陆缁站在那里,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阿贵一眼。
阿贵低着头,浑身发抖。
他收回目光。
"孙大人。"他说,"我能说几句话吗?"
"说。"
陆缁走到堂中。
他没看赌坊庄家,也没看知府。
他走到阿贵面前,蹲下来。
"阿贵。"
阿贵抬起头,眼眶红了。
"少爷,我……"
"我问你一句话。"陆缁打断他,"你跟了我多久?"
阿贵愣了。
"两个……两个多月。"
"我待你怎么样?"
阿贵的眼泪掉下来了。
"少爷……少爷待我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
"少爷……"阿贵的声音哽咽了,"少爷给我吃饭,给我衣服穿,教我认字……还给我发工钱……"
"你记得?"
"记得。"
"那你还记不记得——"陆缁的声音低下来,"我那天晚上当着你的面打开包袱,你看见里头有多少银子?"
阿贵愣住了。
他看着陆缁,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三百两。"陆缁说,"我故意的。"
阿贵的眼睛瞪大了。
"你故意让你看见那三百两。"陆缁说,"然后你当天晚上就出去报信了。你告诉赌坊的人,说我这儿有三百两银子,说我明天要去查西街的米行。"
阿贵的脸色彻底变了。
"少爷……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陆缁笑了笑,"因为我故意漏的是假消息。西街米行?我根本就没听说过。"
他站起身。
"阿贵,你那天晚上出去传话回来,在门边蹲了一夜。你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醒着。你看着我的包袱,眼睛里闪了一下——那个眼神,我记得。"
阿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你从第一天起就是赌坊的人。"陆缁说,"你是赌坊庄家派来盯着我的。你给他传消息,告诉他我在查什么,准备做什么。"
他顿了顿。
"但你没想到,我早就看穿你了。"
阿贵抬起头,泪流满面。
"少爷……我……"
"你想问我为什么不拆穿你?"陆缁说,"因为我要用你。"
他转过身,面对孙佥事。
"孙大人,我今天当众说一句。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阿贵是赌坊的人。"
全场哗然。
"但我也知道,阿贵传回去的消息,十条里有九条是我故意让他传的。"陆缁说,"我让赌坊庄家以为我要去查西街米行,其实我要查的是县里的账。我让赌坊庄家以为我只有三百两,其实我有多少钱,他们根本不知道。"
他看向赌坊庄家。
"你以为你在第一层,其实你在第二层。"
赌坊庄家的脸色变了。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孙大人自有公断。"陆缁说,"我只想说一句——阿贵传给我的消息,从来没耽误过我的正事。他传回去的每一条消息,都是我想让他传的。"
他顿了顿。
"阿贵,你听好了。"
阿贵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陆缁说,"第一,继续给赌坊庄家当细作。你老娘在他手里,你不敢不听。这条路,你继续当狗,最后拿几两银子了事。"
他顿了顿。
"第二,反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赌坊庄家怎么买通你,县令怎么贪的银子,账本在哪儿,人证在哪儿。你说出来,我保你老娘平安。我额外再给你二百两银子。事成之后,十倍给你。"
阿贵跪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
"二百两?"他喃喃地说,"十倍……两千两?"
"对。"陆缁说,"两千两。够你和你老娘下半辈子吃穿不愁。"
阿贵咽了口唾沫。
赌坊庄家的脸色彻底变了。
"阿贵!你敢!你老娘——"
"你老娘什么?"陆缁打断他,"你老娘在你手里,我的人已经去接了。"
阿贵愣住了。
"什么?"
"你以为我这几个月只派了你一个人?"陆缁说,"我在县城还埋了个人,专门盯着你老娘。你今天一进府城,你老娘就被人接走了。现在在安全的地方,吃得好睡得香,等着你去接她。"
阿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跪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爬起来,转向孙佥事,磕了一个头。
"大人!小人要作证!"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大堂都听见了。
"小人阿贵,原是赌坊的人,奉命监视少爷!但少爷待小人如己出,小人良心不忍!今日愿意当堂作证,赌坊庄家勾结县令,虚报受灾面积,贪墨朝廷银两——小人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他说完,又磕了一个头。
大堂里鸦雀无声。
赌坊庄家的脸绿了。
"阿贵!你疯了!"
"我没疯!"阿贵回头瞪他,"是你疯了!你拿我老娘威胁我,你以为我不敢反?少爷说了,我老娘已经被人接走了!你威胁不了我了!"
他转向孙佥事。
"大人!小人有证据!赌坊庄家那儿有账本,记着他和县令的往来!还有账本里有一页,记着小人的名字和人牙子的钱!小人可以画押作证!"
孙佥事看了知府一眼。
知府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孙佥事站起身。
"来人。"
"在!"
"把赌坊庄家押下去。"他说,"账本封存,彻查此案。"
"是!"
赌坊庄家被人架起来,脸都扭曲了。
"你们……你们会后悔的……"
他被拖下去了。
阿贵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像是把一辈子的气都喘完了。
孙佥事看了陆缁一眼。
"陆缁。"
"学生在。"
"你这一手……玩得漂亮。"
陆缁笑了笑。
"大人谬赞。"
"不是谬赞。"孙佥事说,"本官审案三十年,没见过这么玩的。"
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
"此案本官会据实上报。虚报受灾面积,贪墨三万两——这不是小事,是大案要案。"
他看了知府一眼。
"知府大人。"
知府的脸白得像纸。
"下……下官在。"
"你这府衙的规矩,本官回头再算。"
知府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孙佥事走了。
知府也走了。
大堂里的人渐渐散了。
只剩下陆缁和阿贵。
阿贵还跪在地上,没起来。
陆缁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
阿贵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少爷……"
"嗯?"
"我……我对不起你。"
"废话。"陆缁说,"你给我传了多少假消息?"
阿贵低下头。
"可是你都……"
"都看穿了。"陆缁说,"所以你欠我的,慢慢还。"
阿贵愣了。
"怎么还?"
"给我当一辈子书童。"陆缁说,"两千两从你工钱里扣。"
阿贵愣住了,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少爷……你……你怎么这样啊……"
"哪样?"
"我……我还以为你要赶我走……"
"赶你走?"陆缁哼了一声,"我花三两银子买的书童,还没赚回来呢,赶什么赶?"
阿贵坐在地上,笑得眼泪直流。
他觉得这辈子从来没那么笑过。
陆缁站在旁边,看着他。
这孩子,挺好。
心眼不少,但良心没全死。
给他点时间,能教好。
他转身往外走。
"走吧。"
"去哪儿?"
"领你老娘去。"
阿贵一愣,然后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少爷等等我!"
他追上去。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府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知道刚才大堂里发生了什么。
但消息会传出去的。
三万两的案子,已经捂不住了。
按察使司要上报朝廷,县令要倒霉,知府要倒霉,赌坊庄家也要倒霉。
而他陆缁——
赢了。
第一场,赢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后头还有按察使司,还有京城,还有司礼监,还有……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户帖。
路还长着呢。
不过没关系。
他这辈子,活着就是为了折腾。
不折腾,穿越一趟多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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