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带着股缠绵的湿意。沈砚一行抵达乌镇时,正是傍晚,青石板路被雨水润得油亮,倒映着两侧灯笼的暖光,像打翻了的胭脂盒。
客栈老板是个话多的中年人,见他们是外乡来的官差,热情地端上热茶:“官爷是来查案的?最近镇上可不太平,尤其是东头的锦绣阁,三天前夜里闹了贼,老板娘柳氏清点货物时,说少了匹贡品云锦,气得直哭呢。”
苏文渊端着茶盏,看着窗外雨帘:“贡品云锦?寻常绣庄怎么会有这东西?”
“柳老板娘手艺好,前年给宫里绣过凤袍,得了赏,那匹云锦就是御赐的,宝贝得很。”老板压低声音,“不过啊,这柳氏的名声,在镇上不算好。她男人早逝,守着绣庄过日子,却总有人说她跟镇上的‘云公子’走得近——那云公子是个读书人,家境殷实,就是性子孤僻,独来独往的。”
沈砚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目光落在窗外街角。那里有个穿青布长衫的男子,正撑着伞站在锦绣阁对面,望着紧闭的店门,身影在雨雾中显得有些落寞。
“那就是云公子?”沈砚问。
老板探头看了一眼,点头:“正是。柳氏丢了云锦后,他天天来这儿站着,不知道是担心,还是……”
话音未落,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那青布长衫的男子猛地冲进锦绣阁,紧接着就是一声凄厉的叫喊,划破了雨巷的宁静。
沈砚站起身,眼神一凝:“出事了。”
三人快步赶到锦绣阁,推开虚掩的木门,就见那云公子瘫坐在地,指着绣架方向,声音发颤:“柳、柳老板娘……她……”
绣架前,柳氏趴在铺开的锦缎上,一动不动。胸口插着一把锋利的绣花剪,暗红色的血渍在云锦的金线绣纹上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诡异花朵。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仿佛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命案,添上一曲哀婉的调子。沈砚深吸一口气,示意众人退后,自己则缓缓走向绣架——
沈砚示意官差守住门口,禁止闲杂人等入内,自己则戴上薄手套,缓步走向绣架。
柳氏的姿势很怪,上半身伏在绣绷上,右手还保持着握针的姿势,指尖却死死攥着半枚玉扣。沈砚先看地面,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打扫得很干净,只有柳氏身下那片云锦洇开的血迹,边缘有些许不规则的晕染,像是被人拖动过几寸。
“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沈砚低声道,指尖轻轻拂过柳氏的颈动脉,皮肤已冰凉僵硬,“胸口的伤口很深,绣花剪几乎没柄而入,是致命伤。但你们看这里——”
他指向柳氏的手腕,那里有一圈淡淡的淤青,边缘呈半月形,像是被人用力攥过。“死前有过挣扎,但不激烈,可能是熟人作案,猝不及防。”
苏文渊蹲在一旁,仔细观察那把绣花剪:“这剪子是绣庄的常用款,黄铜柄上刻着‘锦绣阁’三个字,边缘有磨损,应该用了不少年。但剪尖很锋利,不像平时做活计用的,倒像是特意磨过。”
“磨过的剪刀……”沈砚看向绣架上的云锦,那是半幅未完成的“百鸟朝凤图”,金线银线交织,工艺精湛。但在柳氏胸口对应的位置,云锦上有个很突兀的破洞,边缘参差不齐,不像是被剪刀刺穿,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后撕裂的。
“这破洞不对劲。”沈砚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破洞边缘的一根丝线,对着光看,“这不是云锦的线,是根极细的麻线,颜色发灰,上面还沾着点泥土。”
他将麻线收好,又看向柳氏攥着的半枚玉扣。玉扣是暖白色的和田玉,断裂处很新,能看出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上面刻的“云”字只留了个“二”字头。“另一半玉扣,很可能在凶手手里。”
这时,蹲在窗边的凌骁忽然开口:“这里有痕迹。”
窗棂是木质的,靠近锁扣的地方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是被什么硬物撬开时留下的。窗台上积着薄灰,有半个模糊的脚印,鞋印很小,看纹路像是布鞋,边缘沾着点湿泥——和柳氏裙摆上的泥色一致。
“凶手是从窗户进来的?”苏文渊皱眉,“但地面很干净,若从窗户进来,难免会带泥,除非……”
“除非凶手进来后特意打扫过,或者,他本就熟悉这里,知道从哪走不会留下痕迹。”沈砚接过话头,目光扫过绣庄的货架。货架上摆满了各色丝线和绣品,大多摆放整齐,只有最上层的一个木盒倒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
“老板说丢了匹贡品云锦。”沈砚走到货架前,看着木盒上的锁,锁是黄铜的,没有被撬的痕迹,反而像是用钥匙打开的,“这木盒就是装云锦的?”
瘫坐在门口的云公子听到这话,忽然抬起头,声音沙哑:“是……那云锦是柳姐姐的命根子,她从不离身,连我都没见过几次。前天丢了云锦后,她把自己关在绣庄,说一定要找出来。”
“她怀疑是谁偷的?”沈砚问。
“她说……说可能是隔壁染坊的周老板。”云公子的声音更低了,“周老板前几日来绣庄,见了那云锦,眼睛都直了,还跟柳姐姐吵了一架,说要出钱买,被柳姐姐骂走了。”
沈砚点点头,又看向柳氏的发髻。她的发髻梳得很整齐,钗环也没乱,只有右耳的耳环掉了一只,在离绣架不远的地面上找到了,银质的环扣有些变形,像是被拉扯过。
“耳环是被扯掉的,说明凶手可能从右侧袭击她。”沈砚在脑海里还原现场,“柳氏当时正在绣活,凶手突然从右侧靠近,她下意识反抗,手腕被攥住,耳环被扯掉,情急之下掰断了玉扣,攥住一半想留作证据……”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条窄巷,巷子里的青石板上有几串模糊的脚印,深浅不一,其中一串脚印的边缘沾着和窗台上一样的湿泥,一直延伸向巷尾。
“去查三样东西。”沈砚对官差道,“一是隔壁染坊的周老板,昨夜子时到丑时在哪;二是这巷尾的脚印通向何处;三是绣庄的钥匙,除了柳氏,还有谁有。”
雨还在下,巷子里的脚印被雨水冲刷得越来越淡。但沈砚知道,这些看似零碎的痕迹——磨过的剪刀、断裂的玉扣、陌生的麻线、被扯掉的耳环、干净的地面与带泥的脚印……终将像散落的丝线,被一点点织成真相的图案。
而那匹失踪的贡品云锦,或许正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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