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李大人看着他们的背影,冷哼一声:“看来这青州府的‘水患’,比我们想的更脏。”
沈砚望着城南的方向,那里的水还没退尽,隐约能看见成片的矮房骨架泡在水里。他摸出腰间的令牌:“脏就洗干净。备船,下午去堤坝看看。”
苏文渊已经找来了当地的船家,老船工搓着手说:“官爷,那堤坝邪乎得很,夜里总有人影晃,我可不敢往那边去。”
“我给你三倍工钱。”沈砚道。
老船工咬了咬牙:“行!拼了!不过得等日头高点,那地方……阴气重。”
沈砚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刚过晌午,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积水上,亮得晃眼。他回头对李大人说:“看来这趟青州府,又得见点血了。”
李大人合上呈文,眼神锐利:“见血才好,能让有些人记牢——百姓的日子,不是他们用来谋利的算盘。”
船桨划开积水,朝着上游堤坝的方向,荡开一圈圈涟漪。水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流里涌动,等着被捞上来,晒在太阳底下。
船行至半途,水面渐渐窄了,两岸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暗处磨牙。老船工握着桨的手沁出冷汗,时不时回头望,嘴里念叨着:“按理说这时候该有鱼鹰子盘旋,今儿个咋连只鸟都没见……”
沈砚没说话,目光落在水面——刚才船桨划过的地方,泛起一层极淡的油花,不是船板浸出的桐油,倒像是……动物油脂。他弯腰掬了捧水,指尖捻了捻,水滑腻得像裹了层薄脂,凑近闻,隐约有股腥甜气。
“这水不对劲。”苏文渊也察觉到了,折扇敲着船舷,“堤坝漏水若是自然冲垮,水流该带着泥沙,不会这么清,更不会有这股怪味。”
说话间,船转过一道弯,前面突然漂来个东西,黑黢黢的,顺着水流打旋。凌骁伸手捞了上来,是块巴掌大的碎布,粗麻布质地,边缘焦黑,布面上沾着的东西已经干硬,呈暗褐色。
“是血。”沈砚指尖蹭过碎布,“而且被火烤过。”
老船工突然“哎哟”一声,手里的桨差点掉水里:“这、这是……是纤夫穿的麻布!前阵子听说有队纤夫在堤坝附近失踪了,官府说是被水冲走了……”
“不是冲走的。”沈砚将碎布收好,“是被烧了。”
船再往前,水面上漂着的东西越来越多——半截木桨、一只草鞋、还有几片烧变形的铁片。老船工的脸彻底白了,颤声道:“官爷,要不……咱回吧?那地方邪乎得紧,真不能去……”
“怕什么?”凌骁突然开口,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向芦苇荡,“有东西出来,砍了便是。”
话音刚落,芦苇丛里“哗啦”一声响,窜出几只水鸟,扑棱棱往天上飞。老船工吓得差点瘫倒,沈砚却站起身,盯着芦苇深处:“出来吧,跟着我们一路了,不累吗?”
片刻后,芦苇分开,摇摇晃晃走出几个身影,穿着破烂的短打,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脸上糊着泥,只露出双警惕的眼睛。
“是流民?”苏文渊皱眉。
为首的汉子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们是……查堤坝的官爷?”
沈砚点头:“是。你们是谁?”
“我们是守坝的纤夫。”汉子往船上扔了根芦苇,“那队失踪的兄弟,是被王剥皮的人杀了,尸体就沉在坝下的深潭里,还浇了油烧……”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们挖堤坝时被兄弟撞见,就下了毒手。我们躲在芦苇荡里,看着他们把尸体往水里扔,看着他们用石头压住……官爷,你们可得为兄弟们报仇啊!”
后面几个纤夫跟着跪了下来,泥水溅了满身,却顾不上擦。
老船工在一旁听得直哆嗦:“王剥皮……他真敢杀人?”
“为了占地盘,有什么不敢的。”沈砚扶起伏在船边的汉子,“深潭在哪?带我们去。”
汉子抹了把脸,指着前面:“过了堤坝就是,水最深的地方,能淹着桅杆顶。”
船行到堤坝附近,果然见坝体有个新补的豁口,用碎石和草袋堵着,痕迹还很新鲜。豁口下方的水面漆黑一片,望不见底,像是有张嘴在等着吞东西。
“就在那。”汉子指着深潭,“夜里能听见水下有响声,像有人敲木头……”
沈砚看向凌骁:“带绳子了吗?”
凌骁从包裹里掏出麻绳,一端系在船锚上,一端递过去。沈砚接过,又从船上找了根长篙,往深潭里探——篙子探到丈许深时,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拉!”沈砚低喝。
凌骁和几个纤夫一起拽绳子,水面“咕嘟”冒起一串泡,接着,一具用铁链捆着的尸体被拖了上来,身上还缠着没烧尽的麻布,正是纤夫的打扮。
苏文渊别过脸去,李大人却上前仔细查看:“铁链是新打的,锁扣上有‘王家记’的印记——是王剥皮家的东西。”
纤夫们见了尸体,当场就红了眼,抄起木棍就要往城里冲:“拼了!去找王剥皮偿命!”
“站住。”沈砚拦住他们,“现在去,是让他把你们也沉进潭里。”他看向李大人,“大人,该请王员外‘过府问话’了。”
李大人点头,从怀里掏出令牌:“凌骁,带人手去王家当铺,拿人!”
凌骁领命,转身就往岸边走,脚步快得像阵风。
沈砚望着深潭,水面还在冒泡泡,显然底下不止一具尸体。他弯腰将那枚“王家记”的锁扣摘下,指尖冰凉:“王剥皮以为水能淹了罪证,却不知水最藏不住东西。”
风穿过芦苇荡,带着水汽的腥气,这次却混着纤夫们压抑的哭声。老船工划着桨,低声道:“水脏了,得好好清一清啊……”
沈砚没说话,只是将锁扣揣进怀里。阳光照在水面上,碎金似的晃眼,可那片深潭,却黑得像化不开的墨,等着把更多的肮脏,都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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