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清晨,楚越没有等大牙的响鼻,自己醒了。
灶房的夯土地面睡了七天,后背已经不觉得硌了。他从地铺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咔嗒咔嗒响了两声,然后松开了。七天前早上醒来浑身酸疼像是被人打了一顿,现在只剩一丝僵意,活动几下就散了。
他走出去。黄骠在马棚里安静地站着,尾巴自然垂落,后腿稳稳踩实。配种后第一天,没有炎症迹象,外阴肿胀已经开始消退——正常的生理反应。枣红和青灰挤在另一侧,青灰的腹围比七天前小了约莫两指——腹水在消。枣红的步态也比刚来的时候轻了,蹄骨的疼痛在持续减弱。
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楚越趴下去做俯卧撑。二十四个。昨天二十二个,今天又加两个。第二十二个开始手臂酸胀,第二十三个咬住了牙,第二十四个撑到一半他停了两息——不是撑不动,是学会了在最累的那一下稳住呼吸。然后顶上去。
深蹲三十四乘三。第三组蹲到最后,大腿前侧的肌肉像是被火烤着,但他节奏没乱。站起来的时候腿肚子在抖,他扶着石磨站直了,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他走到槐树下,从灶台暗格里拿出那块专门做数据记录的木牍。这块木牍比其他的都大——约莫三掌长,一掌半宽。七天前上面只刻了一个"始"字。现在上面已经有了五行数据。
楚越用刻刀在下面补了第七天的数字。
俯卧撑:10→12→15→18→20→22→24
深蹲(乘三组):15→20→25→28→30→32→34
武技·劈:无→初拆→发力修正→连贯→速度翻倍→完成→维持
武技·刺(跟步到位率):无→初拆→十中一→十中三→十中五→保持
骑乘:无→无→无→无→首次三里→屯骑营往返八里
他在木牍最底部加了一行注记:七日。体能翻倍有余。武技劈式已成,刺式待实战。骑乘可往返军营。营养:粟粥加稠,黑豆麸皮持续,野豌豆叶已纳入日常饲料。体感:晨起关节僵硬消失,耐寒提升,上马不再气喘。
刻完他放下刻刀,看了看这七行数字。在现代任何一家健身房里,这个进步速度都算快的——考虑到初始底子是营养不良的十六岁少年,这个恢复速度说明原主的身体底子其实不差。戍卒的儿子,从小骑马练刀,只是饿了太久。
他把木牍放回暗格。大牙昨晚配种耗了体力,今早不宜骑乘。楚越给它多添了半把黑豆,自己安步当车走向村口铁匠铺。今天有两件事:上午带李四去屯骑营装蹄铁,下午——他看了一眼院门口——吴账房随时可能来。王乡绅忍了六天,该有动静了。
李四的铁匠铺在村口老槐树下面,离楚越家不到半里。楚越到的时候李四正在拉风箱——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橙红,铁砧上搁着一块还没成型的锄头毛坯。
"去军营?"李四听完楚越的话,手里的铁锤停在半空。"我——我没进过军营。"
"进过铁匠铺就行。跟打蹄铁一样——烧红,锤形,淬火,钉上去。"
"那能一样吗?"李四把铁锤搁在砧板上,粗糙的脸上露出一种庄稼人要进县衙门的表情。"营里那些兵——他们不会嫌我手艺糙吧?"
"他们连蹄铁是什么都没见过。"楚越说。"你去了,你就是这世上第一个在军营里钉蹄铁的人。"
李四愣了一下。然后他把围裙解开,从墙上摘下那副给大牙打蹄铁用的旧模具。
"走。"
营门口这次没拦。哨兵看见楚越,直接挥手让他们进去——赵破虏显然交代过了。李四抱着模具和铁料跟在楚越后面,脖子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夯土围墙上的哨塔、马厩长屋的草顶、锻炉工坊冒出来的黑烟——他的铁匠铺跟这一比,就是灶台跟窑口的差距。
赵破虏从马厩方向走过来,皮甲上沾着干草屑。他看了一眼李四。
"这就是你说的铁匠?"
"李四。"楚越说。"村口的。"
赵破虏打量了李四一眼。李四站得笔直,手里攥着模具的指关节都白了。赵破虏没说什么,转身往马厩走。
"马在这边。"
赵破虏的坐骑是一匹黑色公马,约莫八岁口,肩高十四掌出头——比大牙矮了将近一掌,但胸廓深广,四条腿粗壮有力,典型的边关战马体格。楚越看了一眼它的左前蹄——蹄底角质磨得只剩下薄薄一层,靠近蹄尖的位置已经能看到隐隐的血线。
再磨几天就该瘸了。
李四蹲下去,把马蹄抬起来翻过来看了一会儿。他粗糙的手指在蹄底磨损最薄的位置按了按,然后抬起头看楚越。
"比大牙的蹄子磨得还狠。"
"碎石路。"楚越说。"军队走的路比村里的路碎石更多。"
李四没再说话。他从模具里取出一块已经打好毛坯的铁片——这是前两天楚越让他提前准备的,尺寸比大牙的蹄铁略大半寸。他把铁片放进炉膛里重新加热,拉风箱的手比在自家铺子里稳——一旦开始干活,紧张就忘了。
铁片烧到暗红。李四用火钳夹出来搁在砧板上,铁锤落下去——当。火星溅在他手背上,他没躲。锤了十几下,铁片的弧度调整到贴合黑色公马的蹄底曲度。然后他夹着铁片浸入废牛羊油里——嗤的一声,白烟窜起来,油淬火的焦味弥漫开来。
赵破虏站在三步外,抱着胳膊看。他的目光从李四的锤法移到铁片的弧度,又移到淬火之后铁片表面那层暗蓝色氧化层。
"这层蓝的是什么?"
"淬火留下的。"楚越说。"让铁片表面变硬,耐磨。底下还是韧的——硬磨碎石,韧吃冲击。"
赵破虏点了点头,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李四的手。
六颗钉子钉完——每个蹄铁左右各三,斜角钉法。钉子从蹄底斜着穿入蹄壁外侧,避开了蹄壁内层的知觉层。锤子落下去的时候黑色公马抖了一下耳朵,但蹄子没抽——钉子穿对位置了。
"好了。"
赵破虏走过去,看了看蹄铁边缘,又看了看钉子位置。他伸手摸了一下蹄铁表面——还带着淬火后的余温。然后他翻身上马——没有马镫,但他是老兵了,上马的动作比楚越利落十倍。
黑色公马在营里的夯土路上走了一圈。蹄铁踩在夯土上嗒嗒作响。然后赵破虏引马出了营门,上了外面那条碎石路。
营门外安静了几息。然后嗒嗒嗒的铁蹄声从碎石路上传回来——节奏均匀,没有滞涩,没有跛态。黑色公马回来的时候赵破虏翻身下马,把马蹄抬起来看了一眼——蹄铁表面有几道碎石刮出来的浅痕,但蹄底角质完好无损。
赵破虏把马蹄放下,转身看着楚越。
"一副蹄铁多少钱?"
楚越沉默了一息。他没有立刻报价——不是因为不知道价格,而是在算另一笔账。李四的成本:废铁料不值钱,炭火人工一副大概摊三钱。大牙那副欠了四十五钱是连打带试的成本。但这是军营订单——定价不能按成本,也不能太高。
"十钱一副。"楚越说。"包安装。"
赵破虏眉梢动了一下。这个价格比楚越欠李四的单副成本翻了一倍还多——但跟一匹战马瘸腿淘汰的损失相比,十钱连零头都算不上。
"先装十副。"赵破虏说。"营里常走碎石路的马,挑蹄底磨损最重的十匹。材料你出,安装他来做。"他指了指李四。
李四的嘴张了一下。十副蹄铁——按楚越的定价就是一百钱。他在村口打了十几年铁,最大的一笔生意是给里正打了三把锄头收了十五钱。
"什么时候开始?"楚越问。
"明天。"赵破虏把缰绳交给旁边的士兵,然后看了楚越一眼。"另外——你上次说的保密条件,我跟营里的人都交代过了。蹄铁的事,烂在营里。"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
"你爹当年在屯骑营当伍长的时候,骑的就是这种黑马。"
楚越没有说话。
赵破虏没回头,迈步往马厩深处走去。他的皮甲后背上有一道被刀划过的旧痕——从右肩斜到左腰,像是很久以前被人从背后砍过一刀。
从屯骑营出来的时候日头刚过正午。李四走在楚越旁边,脚底生风——一百钱的订单让他忘了紧张。楚越没怎么说话,他在算另一笔账:十副蹄铁,扣掉李四的人工材料大约三十钱,利润七十钱。还掉欠李四的四十五钱,还能剩二十五钱。加上暗格里的四枚铜钱——将近三十钱。
六天前他全身上下只有原主爹留下的五枚铜钱。三十钱够买一石粟米,或者六斤盐。
但还不够。王虎那边的十缗——一万钱——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黄骠已经配了种,二十一天后才能确认是否受孕。距离一个月的期限还有二十三天——时间上刚够,但容错率为零。王乡绅这时候派人来,绝不会只是提醒他日期。
他回到院子的时候答案已经站在门口了。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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