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账房。
五十来岁，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色麻布长袍，腰间挂着一串木算筹。上次牵母马来的就是他——王乡绅的管家，说话永远不快不慢，脸上永远挂着三分笑意。那种笑不暖，像冬天窗户纸上透进来的日光——有亮没热。
"楚家小哥。"吴账房拱了拱手，动作比上回客气了几分。"王老爷让我来看看。三匹母马调理得怎么样了？"
楚越推开院门。"进来看。"
吴账房跟着他进了院子。他的目光先落在马棚里——黄骠安静地站着，枣红在吃草料，青灰卧在干草堆上。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槐树下那个石磨，石磨旁边晾着的野豌豆叶，灶房门口叠着的木牍。
他在马棚前站了一会儿。楚越没说话，让他看。
"黄骠这匹——配过了？"吴账房问。
"昨天配的。"
"公马是——"
"我那匹老马。"
吴账房点了点头，脸上那三分笑意还在。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得整齐的麻布帕子，擦了擦手指——不是手脏，是习惯。擦完他把帕子叠好放回袖子里。
"王老爷说，楚家小哥是个有本事的。猪能救，驴能救，军营里的马也能救。"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楚越。"不过王老爷也说了——他的三匹母马，是拿来下驹的，不是拿来练手艺的。一个月期限，到今天已经过了七天。"
楚越心里算了一下。吴账房说的七天——是从第1天算到今天第7天。王乡绅计数的方式和王虎不一样。王虎算的是"还剩几天"，王乡绅算的是"已经过了几天"。一个是倒计时，一个是正计时。倒计时让人焦虑，正计时让人压力更大——因为每一个过去的日子都成了债。
"我知道。"
"知道就好。"吴账房的笑意不变，但话锋转了半寸。"王老爷不是王少爷。少爷跟你赌的是意气，老爷跟你赌的——是规矩。怀上驹，十缗债一笔勾销。怀不上，规矩你知道。"
楚越没接话。规矩他知道——怀不上签卖身契。王虎说过了。但同样的话从吴账房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王虎是放狠话，吴账房是转述——王乡绅的意思通过管家的嘴传过来，不沾自己的手。将来真要兑现的时候，王乡绅可以两手一摊：我没说过，是下人传话传岔了。
"还有。"吴账房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王老爷让我带句话——最近阴山那边不太平。听说有匈奴探子在边关各屯转悠，专门偷好马。你这三匹母马虽然瘦了点，但底子都是好底子。夜里睡觉，门关严实点。"
楚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匈奴探子偷好马。这话从王乡绅嘴里传过来——王乡绅一个地方豪强，哪来的边关军事情报？要么是他在军营里有眼线，要么是他随口一说恰好说中了。不管是哪种，这句话叠在弯刀人影三次出现的背景上，不可能是巧合。
吴账房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和说话一样——三分从容，三分精确。
楚越站在院子里，看着吴账房的背影消失在黄土路的拐角。脑子里三个信息分别落位。
第一，王乡绅出手了——不是王虎那种放狠话，是派管家登门，绵里藏针。吴账房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催"字，但每一句都在提醒他：时间在走，规矩在等。
第二，"匈奴探子偷好马"——王乡绅为什么提这个？是想吓他，让他主动放弃母马？还是王乡绅真的知道些什么？一个地方豪强和一个匈奴斥候之间，有没有楚越不知道的联系？
第三，吴账房说"到今天已经过了七天"。七天——正好是楚越穿越的天数。这个巧合让他后背微微发凉。
他走进灶房，在木牍上补了一笔：第七日午后。吴账房登门传话——王乡绅催进度。"规矩你知道。"另提及阴山匈奴探子偷马事。疑：王乡绅消息来源？与弯刀人影是否有关联？
刻完他放下刻刀，透过灶房的破窗户往外看。天色还早，但云层压得低。阴山方向的天空灰蓝灰蓝的，像是被谁拧了一块湿布挂在上面。
傍晚，楚越在院子里劈柴。
不是做饭用的柴——是练武技。他把劈式用在劈柴上，腰胯发力，柴刀带着身体旋转，力从脚跟传到腰胯再传到手腕。一刀下去，手腕粗的枯枝齐刷刷断成两截。连续劈了二十刀，每一刀的发力角度都一样。
七天的俯卧撑和深蹲改变了发力的底层结构。原主教过他劈刺格挡三式，但原主的身体营养不良，知道怎么劈却劈不出力道。现在这具身体有了肌肉，有了核心力量——同样的招式，威力翻了三倍不止。
他弯腰捡劈碎的柴火，余光扫到院墙外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楚越直起腰，没有转头——只是把眼珠子转过去。
院墙外面的荒草丛里，蹲着一个人。距离约莫三十步。矮脚马拴在更远处一棵枯死的榆树下，马背上垫着灰褐色的皮毡。
弯刀人影。第三次。
楚越慢慢把柴刀换到正手，身体转过来正对着院墙。他没有喊叫，没有跑。因为他知道对方没有躲——和前两次不一样，这次对方没有再退的意思。
荒草丛里的人站了起来。隔着三十步的荒草和暮色，楚越看见了一张脸。颧骨高，眼眶深，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嘴唇上似乎有两道被风割出来的干裂口子。不是汉人。
那人看了楚越几息。然后他的目光从楚越身上移开，落在马棚里的三匹母马上。他盯着黄骠——不是随便扫一眼，是盯着。从黄骠的肩胛看到后部，从后边看到后腿。
那是一种评估的眼神。不是欣赏，不是好奇。是估算——估算一匹马的价值，估算它的体能，估算它能不能在长途跋涉中活下来。楚越在现代马匹拍卖会上见过这种眼神。那是买家的眼神。
楚越握紧了柴刀。
那人收回目光，又看了楚越一眼。然后他往后退了两步，翻身上了矮脚马——上马的动作比赵破虏还利落，没有马镫，全凭腰腿弹跳。矮脚马掉头的时候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然后沿着荒草丛往阴山方向跑去，很快被暮色吞没。
楚越在原地站着，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
他蹲下来，在院墙外那人刚才蹲过的草丛里找到了两个脚印。靴底印——前端尖，后跟深。和昨天在古河道山坡上看到的湿泥靴印形状一致。但这次的靴印没有湿泥——是干的。说明对方今天没有翻阴山，是直接从南麓过来的。
他直起腰，看着阴山方向已经沉入暗影的山脊。
三次。第一次是在山脊，三里外，侦察地形。第二次是在半山腰，六十步，盯上了他这个人。第三次是在院墙外，三十步，盯上了母马。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近。每一次目标都在缩小——从一片区域，到一个人，到一匹马。
而现在他知道对方在评估黄骠。一个匈奴斥候，评估一匹刚配了种的母马。为什么？母马不能骑——怀孕的马在长途奔袭中会流产。匈奴人要一匹怀孕的母马干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对方并不知道黄骠已经配了种。他只知道这里有母马——第7天在山脊上看到的。母马对匈奴人来说就是繁殖资源。一匹能下驹的母马，在他们眼里比三匹公马都值钱。
楚越把柴刀收好，走进灶房，在木牍上刻了一行字：第七日傍晚。弯刀人影第三次——三十步，院墙外草丛。首次看清面容：高颧骨深眼眶，非汉人。目光评估黄骠——疑为估值，不知已配种。靴印与前日一致，干泥——未翻阴山，已在本侧南麓活动。
刻完他放下刻刀。灶台暗格里的四枚铜钱静静躺着。他把铜钱拿出来，在手心里摞成一摞。旁边是九块木简——马籍系谱、疫病档案、物价记录、饲料配方、地形草图、时间轴、训练数据、诊疗记录、事件日志。
七天。他从一块空白木简刻到了九块。
他把木简按顺序排开，借着灶膛里残余的火光看了一遍。
第一天：穿越，救大牙。柳枝管盲肠穿刺。王虎给一个月期限。发现废铁片。俯卧撑摸底十。
第二天：铁匠铺赊账打蹄铁。母马初到。三匹母马触诊——枣红蹄骨异常，黄骠贫血卵巢抑制，青灰慢性**内壁炎。首份马籍系谱。
第三天：乡集。确认建元元年。物价采集。救猪胃区穿刺——首笔诊金四钱。买黑豆麸皮鸡蛋。武技发力修正。
第四天：阴山侦察。屯骑营约一百五十匹马，锻炉，隔离马。野生紫花野豌豆。老马医登门带野兔。首次吃到肉。山脊弯刀人影——三里。
第五天：黄骠发情。俯卧撑突破二十。大牙首次骑乘。驴蹄诊金两钱。赵破虏登门——盘问。
第六天：入营诊栗色马。蹄底深部脓肿开窗引流。陈马医被打脸。赵破虏蹄铁谈判。弯刀人影六十步。大牙配黄骠。
第七天：五天数据对比。俯卧撑二十四，深蹲三十四乘三。带李四入营装蹄铁——十副订单，一百钱。吴账房登门——王乡绅出手。弯刀人影三十步——评估母马。
他把木简叠好放回暗格。七天前他躺在这间灶房的地铺上，浑身上下只有原主爹留下的五枚铜钱和一个模糊的穿越记忆。现在他有四枚铜钱、九块木简、一匹能骑的老马、三匹正在康复的母马、一个铁匠伙伴、一个态度转变的老马医、一个从盘问者变为合作者的屯长——还有一个正在逼近的匈奴斥候和一个绵里藏针的地方豪强。
他在这个世界立住脚的每一根柱子都还细。但它们正在变粗。
楚越透过破窗户看着已经暗下来的阴山方向。明天带李四去营里装十副蹄铁——那是七十钱的利润。后天大后天——母马需要二十一天才能确认受孕，还有二十三天王乡绅的耐心到期。而那个弯刀人影什么时候再来，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件事：马蹄铁的技术正在从村口铁匠铺走向边关军营。王乡绅的规矩不会因为他配了种就放松——只会因为时间越来越紧。而那个弯刀人影看黄骠的眼神，不是路过，是标记。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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