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越被鸡鸣吵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不是一只鸡,是村里几十只鸡接力似的此起彼伏,从村东头一直叫到村西头。他睁开眼,嗓子里干得像含了把沙土。大牙还在角落里卧着——比昨天精神了不少,头抬着,耳朵竖着,听见楚越的动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嗬——"。
灶膛里的炭温早就凉透了。门缝灌进来的晨风刮在脸上,冷得人一激灵。楚越披上羊皮袄下地,先去检查大牙的伤口——穿刺位置结了薄痂,边缘平整,没有红肿渗液。他用手背试了试伤口周围的皮温,正常。
恢复得比他预期的好。这匹老马的底子确实硬。
他拎起破陶罐,推开灶房门。清晨的冷风迎面扑来,院里的歪脖槐树上落了两只灰麻雀,被开门声一惊,扑棱棱飞走了。
村口的水井边已经排了五六个人。
天不亮就来排队——来晚了水浑。两个老妪蹲在井沿上搓麻绳,手背上青筋凸得像老树根。一个扛锄头的中年汉子靠在井栏上打哈欠,肩上搭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麻布汗巾。还有个半大孩子抱着比脑袋还大的陶罐,蹲在地上用手指画圈,画了抹,抹了又画。
看见楚越过来,所有人都多看了他两眼。
"哟,楚家竖子。"扛锄头的汉子先开了口,嗓门大得井沿都嗡嗡响,"你那老马真活了?"
"活了。"
"啧啧。"汉子把锄头从肩上卸下来杵在地上,"徐老伯治了三十年牲口,昨儿个被你一个娃娃比下去了——你给马扎那窟窿,到底什么道理?"
楚越想了想,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说:"马肚子胀气不是肠子堵了,是胃里的气顶着肺,马喘不上气。扎窟窿是把气放出来,跟拔火罐一个道理。"
"拔火罐?"
"……跟拔陶罐塞子差不多。"
汉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搓麻绳的老妪头也不抬,嘴没闲着:"人家认字,认字的你说啥理?"
井边一阵哄笑。
楚越趁机套了几句嘴。皇帝登基了——这个他们都知道。 皇帝姓什么——没人说得上来。边关百姓对长安的认知就到这儿了。但他知道了另一件事:村名叫楚家屯,约莫四十来户,祖上都是戍边的。屯子东边是铁匠铺,西头大院子是王乡绅家的,南边八里外逢五有乡集,北边阴山脚下有屯骑营的驻地。
打完水往回走,楚越顺便把这小村子扫了一遍。夯土房一间接一间,歪歪扭扭沿着黄土路排开,每户院子里都拴着牲口——驴、牛、马,条件好点的养着两三头羊。黄土路面上深深的车辙印被太阳晒干了,硬得硌脚。路两边堆着干牛粪饼,整整齐齐码成半人高的垛子——这是边关过冬的燃料,每家每户都得备。
他回到家把水放下,从灶台底下那个暗格里摸出原主藏的最后五枚铜钱。昨天翻杂物的时候发现的——用破麻布包着,塞在暗格最深处。大概是原主攒了大半年留着买盐的。五枚铜钱,不够买一斤肉,但够付铁匠铺的定钱。
他把铁片从怀里掏出来——昨晚揣了一夜,铁片被体温焐得温热。大小不一的几片,最大的巴掌大,小的两指宽。他拣出四五块能用的,又把剩下的小碎料归拢好,然后揣上五枚铜钱出了门。
铁匠铺在村口最东头。
说是铺子,其实就是个夯土的棚子,三面墙一面敞,顶上铺着茅草。棚子正中立着个比人头还大的铁砧,旁边是烧得通红的炭炉,风箱一拉,火星子呼啦啦往棚顶窜。
铁匠姓李,排行老四,村里人都喊他李四。四十出头,光着膀子,两条胳膊粗得像树根,胸前烫了好几个疤——打铁打了二十年,溅的铁星子比他吃的粟米还多。
这会儿他正低头修一把锄头,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楚越,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
"哟,楚家小子。"李四把锄头翻了个面,"昨天给马扎窟窿的就是你?村里都传遍了——你把老徐头都比下去了?"
楚越没接话。他把那几块铁片放在铁砧上。
"帮我打两件东西。"
李四拿起来翻了翻,眯起眼:"这破铁片子能打啥?锄头板太小,菜刀太薄——"
"马蹄铁。"
李四愣了。
棚子外头正好路过两个扛锄头的村民,听见这话也站住了。
"马蹄铁?啥玩意?"
"不知道……听着像是给马穿鞋?"
李四把铁片往铁砧上一搁,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笑话:"给马穿鞋?楚家小子,你是不是昨天给马扎窟窿扎上瘾了?马那蹄子本来就是硬的,你给它套块铁,它还能跑?"
楚越没解释。他扫了一眼棚子外头——两个扛锄头的村民还站在那儿伸着脖子看。他把已经掏出来的木炭又收回去半截,只在地上飞快地勾了几道线——大致弧线,不标尺寸,不画钉眼位置。
"这个形状。弯的,两端往上翘,中间留眼。"他站起来,压低了声音对李四说,"具体尺寸我口述,你记。大牙肩胛倾斜,前肢步幅大,着地时的冲击力全压在前蹄上——先打前蹄防裂。后蹄暂时用旧蹄壳顶着。"
他没在地上画完整的图纸。这铁匠棚四面敞着,谁来都能看一眼——马蹄铁这东西,现在还不到让所有人都知道怎么打的时候。
李四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几道潦草的炭线,又抬头看了看楚越。这小子刚才画了两笔就收手,嘴上说的却比画的精确十倍——弧线多深、钉眼多大、厚度几分,每一样都像是拿卡尺量过。他干了大半辈子铁匠,看过无数人比划着说"我要个啥样",头一回见有人用这种精度描述一件还没打出来的东西。
"你真要打?"
"打。多少钱?"
李四把那几块铁片拨拉了一遍,挑出四块厚度相近的,又把剩下的两块碎料推回去:"这破烂玩意儿凑吧凑吧,勉强能给你打出两副来。料是你自己的,光收个工——锻打、冲眼、淬火,算你五十钱。"
五十钱。够买三斗多盐了。
楚越从怀里摸出那五枚铜钱——温热的,带着体温——放在铁砧上:"这是定钱。剩下的先欠着。一个月之内给齐。"
李四看着那五枚铜钱,又看了看楚越。一个十六岁的孤儿,爹死了还不到半年,家里穷得只剩一匹差点胀死的老马。要不是昨天亲眼看见他拿柳条给马扎窟窿,李四这会儿大概已经把他轰出去了。
"……行。"李四把铜钱收起来,"你楚家小子昨天露了一手,我今天信你一回。"
他把铁片夹起来扔进炭炉,呼哧呼哧拉起了风箱。火苗子舔着铁片,不一会儿就烧得通红。然后抄起大锤,从炉子里夹出烧红的铁片搁在铁砧上,一锤下去——铛!火星四溅。然后是第二锤、第三锤,节奏又快又匀,铁片在他手里渐渐弯出弧度。
楚越在铁匠铺旁边的土墩上坐下来看着。李四打铁的动作有一种反复锤炼了几十年的韵律感——每一锤落下的位置都精准,翻面的时机恰到好处,淬火时水汽嘶嘶地窜起来,带着一股铁腥味。
他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细节:李四淬火用的是凉水,不是油。凉水淬硬度高但脆性大,油淬韧性好但硬度差。马蹄铁需要的是韧性——得跟李四说一声。不过不急,先看他打出粗坯再说。
约莫小半个时辰,两副蹄铁的粗坯成型了。粗粗的U形,两端微翘,截面扁平,钉眼还只是个浅坑。
"下午再修边冲眼,淬了火就给你送去。"李四把锤子往水桶里一扔,嗤的一声。
"淬火别用水。"楚越站起来,"用水淬太脆,蹄铁磕在石头上容易裂。用废牛羊油——杀羊刮下来的那种下脚料,搁锅里熬烂的粗油。实在没有,多加两遍沸水也比一遍凉水强。"
李四愣了:"淬火用油?那玩意儿金贵——"
"不是麻油,是下脚料。没人吃的废油渣子。"
李四眨了眨眼,废油渣子他倒是见过——宰羊的时候刮下来的那层油沫,熬了也没人吃,通常拿去点灯或者抹车轴。那东西能淬火?他将信将疑地看了楚越一眼,但昨天这小子用柳条给马扎窟窿的事还在村里传着——老徐头治了三十年牲口都没弄懂的毛病,他一柳条就捅好了。
"……行。我去灶房翻翻,记得还有半罐熬废的羊油渣。"李四嘟囔着,把锤子往水桶里一扔。
楚越离开铁匠铺,沿着村道往回走。两个蹄铁的定钱花掉了他最后的五枚铜钱。现在兜里彻底空了——别说买肉,连买盐的钱都没了。
但他不急。一个月之内,只要母马的诊断有了结果,钱总能想办法。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搞清楚那三匹母马到底为什么不孕。
他推开院门,大牙已经站起来了。
不是趴着,是站着。四条腿撑在地上,肚子还瘪着,肋骨还一根根凸着,但它站着,尾巴轻轻甩了一下。看见楚越进来,它打了个响鼻,往前迈了一步。铁蹄还没装,它的蹄子踩在夯土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蹄印。
楚越在院门口站了两息,走过去摸了摸大牙的脖子。大牙低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肩,鼻息温热,混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
然后他听到了院外的蹄声。
不是一匹马。三匹,蹄声杂乱,还混着麻绳拖在地上的沙沙声。楚越走到院门口——王家的人来了。
牵马来的是个瘦脸山羊胡的老管事,楚越在原主记忆里有点印象:姓吴,王乡绅家的管家,管田租和长工的。老头把三匹母马的缰绳往楚越手里一塞,话都懒得多说。
"少爷说了。一个月。怀不上,你知道后果。"
说完转身就走,多一眼都没看。
三匹母马被拴在歪脖槐树旁。一匹枣红,一匹黄骠,一匹青灰。都偏瘦,毛色暗淡,鬃毛结成了绺。枣红的左前蹄明显偏长,蹄尖卷翘,走路微跛。黄骠的肋骨比大牙好不了多少,后腿上有道旧伤疤,走路的时候那条腿拖得比另外三条慢半拍。青灰的肚子微微鼓胀——不是怀孕,那个弧度不对。
大牙站在槐树下,歪着脑袋打量这三个新来的邻居。三匹母马也看着大牙,鼻翼翕动,互相嗅着气味。
楚越没有急着检查。
他在槐树下蹲了一会儿,只是看着这三匹母马。看它们怎么站、怎么走、怎么呼吸。在现代马匹医院,他养成了一个习惯——诊断之前先观察。不急。病马不会跑,数据不会消失。急的是人,不是马。
枣红左前蹄偏长、跛行——至少两个月没修蹄。长期蹄骨角度异常会影响配种时的承重和平衡。黄骠牙龈颜色偏淡,舌苔发白——贫血。青灰肚子鼓胀的弧度不对——触诊之前不能下结论,但大概率是营养不良性腹水,不是怀孕。
三匹母马,各有各的问题。但共同点一目了然:都是饿的。
王家买了这三匹母马花了不小的价钱——原主记忆里王虎他爹跟人吹过,三匹母马花了他二十两。结果配了三年没动静,王乡绅嫌丢人,扔在后院最破的棚子里,草料只给半份。饿不死就行,反正不值钱了。
这种养法,别说三年,三十年也怀不上。马不是机器,不是拉到种公马面前就能配的。营养跟不上,身体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可能怀驹。这是最基本的繁殖生理学——但在这个时代,没人知道。
楚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不急着下诊断。先把膘情调上来。母马的发情周期约莫二十一天,不能等——前面七天猛调营养打底,同时每天观察发情迹象,一旦有马发情立刻配种,剩下的时间保胎和查漏补缺。时间紧,但不能乱。
他把三匹母马的缰绳解下来,牵到马棚旁边,把干草铡碎了拌上从溪边割回来的几把新鲜苜蓿嫩芽——早上地形探索的时候顺手割的——倒进破木槽里。三匹母马低头闻了闻,然后埋头吃了起来。吃得很快,草料从嘴角往下掉,像是怕有人会突然把槽子收走。
楚越站在槐树下看了一会儿。一匹老马,三匹母马。四匹马安静地吃着草料,歪脖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
远处天边,阴山像一道沉默的灰色城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北风还是凉的,但比昨天暖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虎口的老茧还在,但手臂细得跟柳枝似的。这具身体要练的东西太多了——体能、武技、甚至最基本的营养。但今天至少开了个头:铁蹄已经下了定钱,母马到了,地形也摸了个大概。
他蹲下来,开始在院子里做今天的体能训练。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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