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越蹲下来,刚做了两个俯卧撑,又站了起来。
三匹母马吃完了槽里的草料,正站在槐树下互相蹭脖子。枣红抬起那只偏长的左前蹄,蹄尖轻轻点地——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在楚越眼里是明确的信号:蹄骨长期受力异常,站着都不舒服。
诊断之前先观察。但观察够了,该上手了。
他走到枣红身边,先用手背贴了一下马脖子——皮温正常。然后顺着肩胛往下摸,摸到前腿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手指沿着蹄壁上缘的冠带一点点按过去,感受皮下的温度和质地。冠带偏硬,血液循环不畅——这是长期跛行导致的代偿性改变。蹄骨角度异常的情况下,马会本能地把重心移到后躯,前蹄负担减轻,蹄部血液循环跟着减慢,蹄质越来越差。
恶性循环。
他蹲下去,把枣红的左前蹄夹在两膝之间。蹄底朝上,蹄叉沟里嵌着干硬的泥和几粒碎石子。他用手指沿着蹄骨关节的位置按压——枣红耳朵往后抿了一下,前腿肌肉绷紧了。
疼。蹄骨压迫蹄底真皮层,每踩一步都在疼。
然后是**触诊。他转到马的后躯,戴上提前准备好的麻布手套——昨晚缝的,两层粗麻布叠在一起。手套伸进去之前,他在里面垫了一层揉烂的榆白皮,又从灶台角落的破陶碗里淋了几滴剩菜籽油——没有透皮视物的凝胶,只能用这种土法子润滑隔热。粗麻布隔马粪,榆白皮减摩擦,勉强能当检查手套用。
手套伸进去的瞬间枣红甩了一下尾巴,但没有剧烈挣扎。**张力正常,没有积液,没有结节。卵巢大小在正常范围。
他在心里记下:枣红的问题不在生殖系统。长期跛行产生的疼痛会持续扰乱身体的气血——身子一疼,发情的劲儿就被压住了,身体连排卵都会推迟。再加上配种时前肢无法稳定支撑,重心偏移也会导致难以留存。先修蹄,止痛,再配种。
第二匹,黄骠。
黄骠的牙龈颜色比枣红淡了不止一个色号,翻出来偏白。楚越掰开它的嘴,用手指压了一下牙龈——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超过三秒。贫血,而且不是轻度。
他顺着黄骠的后腿摸到那条旧伤疤。伤疤在跗关节上方,约莫三寸长,摸上去深层有硬块——肌肉撕裂后愈合不良,筋膜粘连。但膝关节和髋关节活动度正常,不影响配种时的承重。
**触诊——偏小。卵巢表面光滑,但体积只有正常母马的一半多一点。长期营养不良导致母马的生育被压住了——身体连自己都养不活,自动关了繁殖的门。这不是病,是身体的自我保护。
第三匹,青灰。
楚越在青灰面前站了最久。这匹马的肚子从侧面看是鼓的,但那个弧度不对——怀孕的肚子是向前下方膨出,青灰的肚子是往两侧坠。他用手掌贴在腹壁上,从左到右推了一遍——波动感。手指压下去,松开,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好久才弹回来。
腹水。营养性低蛋白血症导致的腹腔积液。
但接下来触诊**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壁偏厚。不是正常的平滑质地,指腹推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细密的小结节——像砂纸。他闭上眼睛,手指再推了一遍,确认结节的位置和范围。弥漫性的,**角到**体都有。
慢性**内壁炎。
这就说得通了。三匹母马里,青灰的症状最隐蔽但最致命。**内壁长期处于低度炎症状态,即使发情排卵正常,受精卵也无法着床——**内壁太粗糙了,胎芽根本找不到能扎进去的地方。
王乡绅把青灰扔在后院只给半份草料,可能反而加剧了炎症——营养越差,身子越虚,慢性炎症越难自愈。
楚越把手套摘下来,放在石磨上晾着。三匹母马,三种病因:蹄骨角度异常引发的疼痛、生育被压住、慢性**内壁炎。没有一匹是"天意"——全都有明确的病根。
他回到灶房,从灶台下面取出那块松木牍和铁质刻刀。木牍是原主爹留下的——戍卒营房里识字的人不多,原主爹是少数能认能写的,在军中当过伍长,退下来之后把这块木牍带回了家。松木片,巴掌宽,小臂长,正反两面都能刻。
他在槐树下坐下来,把木牍搁在膝盖上,刻刀握在右手。
刻刀是那块匈奴残铁刀片磨的,刀尖在松木片上划过,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木质纤维被刀尖切断的时候会微微翘起来,要用拇指抹一下才能平。他刻得很慢——不是不会写,是木片太硬,一笔一划都得用腕力。
第一行:枣红,蹄骨角度异常,冠带硬化,疼痛压住了发情。**正常。方案:修蹄矫正→止痛恢复→配种。
第二行:黄骠,中度贫血,卵巢抑制。方案:精料+动物蛋白→两周后复检卵巢体积→配种。
第三行:青灰,低蛋白腹水,慢性**内壁炎(弥漫性结节)。方案:营养提升→腹水消退→再评估**。
三行字刻完,手腕已经酸了。他翻过木牍背面,又加了一行:大牙,急性胃扩张,盲肠穿刺引流,恢复良好。前蹄待装铁蹄,今日。
马籍系谱的第一块木简,就这么刻下来了。字迹歪歪扭扭——铁质刻刀不如现代的硬笔好控制,松木纹理也有粗有细——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别人靠脑子记,他靠系统记。三匹母马的数据就刻在木片上,不会忘,不会漏,随时可以翻出来对照。
他把木牍翻回正面,在下半截的空白处开始刻另一件事。
生存盘点。
三匹母马的病因清楚了,但治疗方案里反复出现同一个东西:精料、动物蛋白、营养提升。这三样东西都要钱。而他现在兜里连一枚铜钱都没有——原主暗格里最后五枚铜钱给了李四当定钱,还欠着四十五钱的尾款。
几天前他还是二十六岁的赛马医院主刀兽医,年薪六位数。现在十六岁,全部资产是一匹老马、三匹欠债母马、一块木牍、一把刻刀。穷得连盐都买不起。
他在木简上刻下:已知信息。村名楚家屯,约四十户,戍卒后代聚落。南边八里外逢五有乡集。北边阴山脚下有屯骑营驻地。皇帝登基——但没人说得上姓什么。边关百姓对长安的认知就到这儿了。
待确认:具体年份。乡集物价。本地有没有人需要给牲口看病——付费的那种。屯骑营的军马有没有兽医需求。
自身资源:四匹马——唯一的资产。六年临床兽医知识——不可剥夺。木简记录系统——信息管理优势。原主记忆里的武技碎片——勉强算半个防身技能。
核心矛盾:一个月期限是生死线,但钱不是最急的——最急的是信任。
他回想了一下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井边那个扛锄头的汉子喊他"楚家竖子"——竖子,毛头小子的意思。李四肯赊账,不是信他,是信他昨天救马的那一手。村里其他人看他的眼光:好奇、将信将疑、等着看笑话。老马医在村里治了三十年牲口,昨天被一个十六岁的孤儿一柳枝比下去——这事传得越快,反弹越大。
这种情况下直接去推销技术,等于把宝贝白送人。没人会为一个"竖子"的新花样付钱。
他在木简上刻下一行字,刻得比之前深,刀尖在松木上留下了明显的凹槽:赚钱先赚信。母马怀上,名声自来。名声有了,钱自来。
思路清楚了。近期要做的事:第一,把母马调理会——这是"信"的基础;第二,去乡集收集信息——了解物价、流通物资、有没有牲畜交易;第三,屯骑营暂时不碰——没有身份,没有引荐,空手去没人信。
明天逢五,正好是乡集。
他把刻刀在裤子上蹭了蹭,正要站起来——院门被敲响了。
(第四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