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用破麻布裹的两块蹄铁。铁片还带着淬火后的暗蓝色,在下午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油光。李四进了院子,把蹄铁往石磨上一搁,自己先蹲下来喘了口气。
"用废羊油淬的——还真不一样。"李四的声音压低了,像是自己也不太相信要说的话,"凉水淬的铁片子,往石头上一磕就是一道裂。这油淬的,我在铺子里对着铁砧砸了三锤,纹丝不动。楚家小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怎么知道废油能淬火?"
楚越接过蹄铁翻看了一遍。U形弧线打得匀称,钉眼位置对得准,淬火之后表面那层暗蓝色是均匀的回火色——这个老铁匠手上的功夫确实硬。
"试出来的。"楚越放下蹄铁,走到院门口——把两扇歪歪扭扭的破木门合上了。
李四愣了一下。装个蹄铁还要关门?
楚越转过身,声音放得很低:"李四叔,这蹄铁怎么打的——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了。淬火用废油,也是跟你一个人说的。"
"这——"
"你想想。"楚越看着他的眼睛,"一匹马装了蹄铁,跑碎石路跟跑草地一样稳。跑五十里蹄不裂,跑一百里蹄不废。这东西护的是蹄底,保的是马的续航。要是只有边关的马装——那是防匈奴。要是匈奴的马也装上了呢?从阴山到长安,马不停蹄。"
李四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读书人,不知道什么技术保密。但他在边关活了四十年,见过匈奴骑兵的马蹄印从阴山那边碾过来——那种半月形的蹄印,踩在泥地上比汉军的马蹄印深一个指节,因为匈奴马不打掌,蹄壳磨得薄,踩下去更用力。如果匈奴马也装上了铁片,那些蹄印会从阴山一直碾到长安。
"你放心。"李四的声音沉下去,和打铁时的爆裂嗓门判若两人,"打蹄铁的法子——形状、尺寸、淬火、钉眼——烂在我肚子里。铺子里有人问,我就说给你打的锄头片子。"
"多谢。"
"不用谢。"李四把装蹄钉的小布袋往石磨上一放,"你这小子不像十六。说话像三十。"
楚越让李四帮忙稳住大牙的头,自己单膝跪在大牙左前蹄旁边。先清理蹄底——碎石子嵌得比想象中深,蹄叉沟里卡了好几粒尖的,有一粒已经嵌进角质层半粒黍米深,用刻刀尖挑出来的时候大牙轻轻抽了一下腿。
然后比对准度。他把蹄铁按在大牙的前蹄底上——弧线严丝合缝。李四不愧是打了二十年铁的人,仅凭口述的尺寸就能打出这个精度。蹄铁两端微微上翘,正好包住蹄尖和蹄踵。
钉钉子是最关键的环节。
楚越从布袋里取出蹄钉——扁头,斜尖,比普通的铁钉短了三分之一。李四按他说的尺寸专门打的。他把钉尖对准蹄壁上预留的钉眼,锤子轻轻落下去——第一下只是定位,第二下发力。钉尖斜着穿入蹄壁角质层,从蹄壁外侧约三分高的位置穿出来。钳子夹断冒出来的钉尖,留半个针尖大的断口锉平,再用锤子把断口弯过来扣住蹄铁边缘,锁死。
整个过程,钉尖始终在角质层里。六颗钉子钉完——左三右三,斜角钉入蹄壁,弯头锁死蹄铁边缘。角质层没有神经,大牙全程站着没动,只是偶尔低头看看楚越在干嘛。
李四蹲在旁边,眼睛越瞪越大。他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有人把钉子打出这个角度——斜着往上穿,不伤蹄心,钉子头弯过来扣住铁片,蹄铁和蹄壁锁成一体。这不是打铁的手艺,这是懂马的手艺。
两块前蹄铁装好。楚越站起来,拍了拍大牙的脖子。大牙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蹄子——铁的味道和夯土的味道混在一起,它打了个响鼻,在院子里走了几步。
嗒。嗒。嗒。
铁蹄踩在夯土地上,声音沉闷而有节奏。不是尖锐的金属撞击声,是包着蹄子的铁片和地面接触的钝响。走了十几步之后大牙的步态恢复了正常——铁蹄和蹄壁已经磨合到位。大牙走到槐树下,停下来,抬起左前蹄踩了踩地面,又放下。然后回头看了楚越一眼。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好奇,但没有抗拒。
楚越伸手摸了摸大牙的额头。老马的额头毛很硬,刺刺的。他想起在现代马匹医院给赛马做术后康复的时候,那些价值百万的纯血马被护士牵着在康复跑道上走——每一步都有数据记录,步幅、心率、蹄压。现在他在一个没有电、没有仪器的时代,给一匹十六岁的老马装上了这个时代第一副蹄铁。没有数据记录——除了他膝盖上那块松木片。
李四走后,楚越在木牍上补了一行:蹄铁已装,前蹄。大牙适应良好。
然后开始体能训练。
俯卧撑。昨天摸底做了十个,今天目标是十二个。前十一个还算稳,第十二个的时候手臂开始抖——不是肌肉酸,是神经控制力在下降。他咬着牙推完最后一个,趴在夯土地上喘了两口气。夯土被太阳晒了一天,暖烘烘的。
深蹲。二十个一组,三组。第一组还行,第二组做到第十五个大腿开始酸,第三组最后五个是咬着牙蹲下去的。没有人盯着他,但他还是做到位——每一个蹲到底,每一个站起来膝盖打直。训练数据要靠自己记,不能骗自己。
练完腿他坐在石磨上歇了一会儿。喘气的时候看见大牙在槐树下踢了踢左前蹄——铁蹄磕在地上蹭出一声闷响,像是在显摆。
楚越笑了一下。十六岁的脸上难得出现一点表情。
歇够了,他站起来从柴堆里拣出一根约莫三尺长的槐树枝,握在手里试了试重心。然后闭上眼。
原主的记忆在脑海深处翻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杂物堆里找东西。那个穿戍卒号衣的中年汉子蹲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握着根木棍,声音粗糙得像砂石磨铁:"劈要狠,刺要准,格要稳。就三下,练不好别吃饭。"
没有招式名字。没有套路。只有三下动作,重复了几百遍上千遍——劈、刺、格。
楚越睁开眼,照着记忆里的姿势把槐树枝举起来。劈——从上往下,力量从肩膀贯到手腕。刺——直线发力,重心前压,手臂推出去。格——横棍上挑,身体后坐,借力打力。
每一记他都做了三遍。然后停下来,在脑子里拆解。
劈的发力点偏了。原主爹教的姿势重心在肩膀上,用肩背力量往下砸。但正确的劈击应该用腰胯——腰部旋转带动的力量是肩背的三倍,而且不废手臂。刺的步法太死——前脚踏出去之后后脚原地钉着,重心全压在一条腿上。刺完自己先站不稳,敌人一推就倒。正确的刺击应该后脚跟进半步,重心始终在两腿之间。格的动作倒是对的——横棍上挑借的是对手的力,不是硬扛,这个思路符合杠杆原理。
他没有马上改。今天体能已经到极限了,再练会伤。但他在木牍上把三个动作的拆解要点记了下来:劈——腰胯发力,非肩背。刺——跟步,重心居中。格——保持,借力方向正确。
然后他削尖一根柳枝,去了溪边。
溪水是阴山融雪补的,冰得扎脚。几条巴掌大的鱼在石头缝里窜——黑背,白肚,游得比想象中快。楚越站在溪边一块石头上,柳枝举在半空。他在野外急救培训里学过——水有折射,眼见为虚。他没瞄鱼,瞄的是鱼腹下方一寸。
前三叉都空了。第四叉,柳枝斜着入水,穿透鱼背。鱼在枝尖上拼命甩尾巴。然后又等了很久,又中了一条。第三条更小,但好歹也是蛋白质。
三条鱼,够熬一锅汤。
他蹲在溪边把鱼收拾干净。手指被溪水冰得通红。抬头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阴山的轮廓在夕光里变成了一道深灰色的剪影。
傍晚的边关风开始变凉。楚越拎着三条鱼走回村里,路上碰见两个扛锄头回家的村民。其中一个多看了他两眼,低声跟旁边的嘀咕:"瞧见没,楚家那竖子又去溪边了。昨天救马,今天打铁,不知道明天又折腾什么。"
楚越没回头。
回到院子,他把鱼挂在水缸旁边的木钩上,然后坐在灶房门口的木墩上继续刻木简。白天的数据——俯卧撑十二、深蹲二十乘三、武技三式初拆——刻在木牍背面。又在另一块小木片上画了周边的简单地形:溪流在村南三里,铁匠铺在村口东头,乡集在南边八里外,阴山在北面,屯骑营在山脚下。
刻到一半,他余光扫到院墙缺口外面有个影子。
灰布袄,山羊胡——老马医徐老伯。老头站在缺口外的歪脖槐树旁边,身子藏在树干的阴影里,探着半个脑袋往院子里看。
楚越没有抬头,也没有停手。刻刀在松木片上继续划出沙沙的细响。
他知道老马医在看什么。看三匹母马——枣红的蹄、黄骠的旧伤、青灰的肚子。看大牙蹄子上那两块暗蓝色的铁。看他膝盖上越刻越密的木简。
老马医在村里治了三十年牲口,昨天被一个十六岁的孤儿用一根柳条比了下去。面子丢了,但他没有来闹——没有上门骂,也没有在村里散布闲话。他只是站在远处偷偷地看,像一头谨慎的老牲口,闻到了不熟悉的气味,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走。
楚越把最后一行字刻完,把刻刀在裤子上蹭干净,收进灶台暗格。
他不急。老马医自己会进来的。等他想清楚了——等母马的膘情有了变化,等蹄铁的效果被村里人看到——他自然会进来。
院墙缺口外的灰影子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天黑了。灶膛里的残火把灶房照出一层暗红色的微光。大牙卧在槐树下,打了几个响鼻,闭上了眼睛。三匹母马挤在歪脖槐树的另一边,青灰把脑袋搭在黄骠的背上。
楚越站起来,把木牍放回灶台暗格,用破麻布包好。
明天逢五,乡集。那里有他需要的信息——物价、流通物资、有没有人需要给牲口看病。或许也有他意想不到的麻烦。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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