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清晨,楚越是被大牙的响鼻吵醒的。
不是平时那种低沉的"嗬——",是短促的、一连三下的喷鼻,带着某种躁动。楚越睁开眼,从灶房地上翻身坐起来。大牙站在槐树下,脖子伸得老长,鼻孔张得比平时大了一圈,正对着马棚方向——三匹母马挤在一起,黄骠站在最前面。
楚越一下子站了起来。
黄骠的状态不对——不,不是不对,是来了。尾巴根部在轻轻颤动,后腿不时交替着微微岔开。这个姿势楚越在现代马场里见过无数次——标准的发情征兆。
他走过去蹲下,仔细观察了几个关键指标。那里从昨天的淡粉变成了偏深的玫瑰红。分泌物性状也对上了——清亮,拉丝度良好。发情初期,确认无疑。
比他预估的早了两天。黑豆和麸皮的营养补充比预期见效快——卵巢抑制一旦解除,这匹底子不差的边关母马,卵泡发育的势头比现代温室里娇生惯养的纯血马还要生猛直接。黄骠之前纯粹是饿的。身体一旦感受到了营养信号,繁殖系统就会加速启动。
"好。"楚越站起来,拍了一下黄骠。黄骠甩了甩尾巴,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躁动。
配种不能急。发情初期卵泡还在发育,现在配等于浪费。最佳配种时间在发情后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也就是后天。他有两天时间做最后的营养冲刺。
他先把母马的早料拌好——黑豆渣加倍,麸皮水加浓,三枚焐鸡蛋捏碎撒进去。又在草料里多拌了两把晾干的野豌豆叶。黄骠吃得比前两天都快,吃完还舔槽底。
然后楚越趴在地上开始俯卧撑。
二十个。昨天十八个,今天加两个。第十八个的时候手臂开始抖——熟悉的感觉。第十九个咬着牙推起来,第二十个撑到一半整个身体往下塌,他在最后一寸停了两息,然后硬顶上去。
撑起来了。
他趴在夯土地上喘气,脸颊贴着凉飕飕的夯土。二十个俯卧撑——穿越第一天只能做十个,第五天翻了一倍。虽然跟现代手术台上连站八小时比还差得远,但这具身体正在被唤醒。
深蹲三十乘三。第一组正常,第二组做到第二十个大腿开始发酸,第三组最后五个是咬着牙蹲完的。站起来的时候腿软得差点坐地上,但他用手撑着石磨站直了。
他站在院子里喘气,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砸在夯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大牙在旁边踏了一下左前蹄——嗒。像是在催他。
楚越看了大牙一眼。装了蹄铁第五天,蹄底的保护层已经稳定了。大牙的步态完全恢复了正常,在院子里走动的时候铁蹄踩在夯土上节奏均匀。碎石路磨损的问题解决了——蹄铁表面那层暗蓝色氧化层磨掉之后,底下的铁质均匀,没有偏磨。李四的手艺配上废牛羊油淬火,做出来的蹄铁经得起实战。
他在现代骑了十几年马——马术队的底子加上赛马医院六年跟马打交道。但这具古代的身体还没上过马背。前四天不骑,是因为体能太差,上了马背也控不住。今天可以试了。
他把原主爹留下的那副旧笼头从灶房角落里找出来。麻绳编的,磨得起了毛边,鼻革上有一道被马咬过的旧齿痕。原主爹在的时候大概就是这副笼头套在大牙嘴上,骑着去屯骑营报到。
楚越把笼头套上大牙的脑袋。大牙低头让他套,耳朵转了两圈,像是在回忆什么。
原主爹留下的只有一副旧的高桥马鞍和一条磨断又接上的肚带。没有马镫——这东西还得等几百年才出现。楚越把马鞍绑上,左手死死抓住鞍桥前凸,右手撑住马背,左脚猛地蹬地——没有马镫借力,全凭腰腹的力量把身体弹起来。他借势右腿跨过马背,艰难地坐了上去。大牙纹丝不动,只是耳朵转了半圈,像是在等他坐稳。
大牙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铁蹄踩在夯土上嗒嗒两声,然后它回头看了楚越一眼——耳朵竖着,鼻子喷了一下气。这个动作在现代马术里叫"确认骑手意图"——马在等指令。大牙是战马的后代,它背上驮过人,而且不止一个。原主爹骑过它,原主大概也骑过。
楚越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大牙迈步往前走,步态稳,铁蹄在夯土上踩出均匀的四拍节奏。楚越感受着马背上的起伏——大牙的肩胛角度大,步幅比普通马长,但重心低,骑在上面不颠。是一匹好马。
他骑着大牙在院子里绕了两圈,然后引着它出了院门。黄土路上没有其他人。楚越双腿一夹,大牙开始加速——从慢步到快步,铁蹄在黄土路上踩出急促的嗒嗒声。风从耳边刮过去,羊皮袄的毛领子被吹得翻了起来。楚越伏低身体,重心前压,大牙的脖子在他眼前一起一伏,鬃毛飞扬。
骑了约莫三里折返。回到院子的时候大牙出了一层薄汗,脖子上的毛湿了贴在皮肤上,但它打了个响鼻,耳朵竖得笔直——不是累,是兴奋。太久没跑过了。
楚越翻身下马,摸了摸大牙的额头。那层硬硬的额头毛硌在手心里,暖烘烘的。
然后他拿起槐树枝,开始练武技。
劈——腰胯发力已经习惯了,转腰和挥臂之间的卡顿消失了。连续劈了二十下,每一下的发力都来自腰胯而不是肩膀。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倍。
刺——跟步的时机在改善。昨天十次出刺有三次跟步到位,今天十次有五次。后脚跟不上——不是不懂怎么做,是腿部力量还不够。深蹲练出来的力量正在转化为步法的稳定性。
格——反应速度还是慢。没有人对练,他只能对着空气练,效果有限。但借力方向没问题,横棍上挑的角度越来越准。
他在木牍上记下今天的训练数据:俯卧撑20,深蹲30×3。骑乘训练——大牙慢步到快步约三里,步态稳,蹄铁正常。劈——连贯性已完成。刺——跟步到位率提升至十中五。格——角度准确,反应待实战。
刻到一半,院门外有人喊了一声。
"楚家竖子!有人找!"
楚越抬头——是孙大。他肩上扛着锄头,大概刚从地里回来,旁边跟着一个瘦脸汉子,手里牵着一头驴。驴的左前腿跛得厉害,蹄尖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驴耳朵就往后抿一下。瘦脸汉子穿着一身脏兮兮的麻布短打,脸上的表情像是牙疼了很久。
"你是楚家那小子?"瘦脸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兽医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刘二媳妇那口猪真是你扎好的?"
"是。"
"那——"瘦脸汉子把驴的缰绳往前一递,"我这驴瘸了半个月了,找徐老伯看了两回没看好。你能不能瞅瞅?"
楚越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下驴的左前蹄。蹄底朝上——蹄叉沟里嵌着一粒尖石子,已经嵌进角质层半寸深,周围角质发黑,按压的时候有脓液从缝隙里渗出来。蹄叉腐烂——石子嵌进去之后没及时清理,毒气入了蹄叉深处,脓液在里面蓄积,每踩一步都疼。
"挖出来就行了。"瘦脸汉子说,"我自己也能挖。"
"挖出来不行。"楚越站起来,"脓已经渗进蹄叉沟深处了。光挖石子不清理脓腔,过几天还得肿起来。得把坏死的角质削掉,露出新鲜创面,然后用烧红的铁片烫一下止血杀毒——"
瘦脸汉子听到"烧红的铁片",往后退了一步。
"——不烫也行。"楚越想了想,"把腐烂的角质清干净,用盐水冲洗创口,再涂一层熟猪油封住。每天换一次油,三天就不疼了。但前提是得把坏死的角质削干净——这个你自己搞不了,位置太深,削不够脓根还在。"
瘦脸汉子犹豫了一下:"多少钱?"
楚越看了看那头驴。驴是穷人的牲口,耕地拉磨全靠它,比马实用。他又看了看瘦脸汉子麻布衣上的补丁——和刘二媳妇的补丁数量不相上下。
"两个鸡蛋。"
"……啥?"
"两个鸡蛋。回去煮熟,蛋白自己吃,蛋黄拿来拌驴饲料——补营养的。"
瘦脸汉子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咧开了。他从怀里掏出两枚铜钱——不是鸡蛋,是钱——往楚越手里一塞。
"没带鸡蛋。两钱,够买六个蛋了。"
楚越接过铜钱,揣进怀里。三枚了。加上之前剩的那一枚,总共四枚。然后他蹲下来,从灶房里找出那块刻刀——这次不是刻字,是削蹄。他让孙大帮忙稳住驴的前腿,把刻刀在石磨上蹭了两下算是消毒,然后沿着蹄叉沟的黑线一刀一刀地把坏死的角质削掉。手稳——六年手术台练出来的手稳,刻刀在蹄叉沟里走过的路线跟手术刀一样精确。
脓液随着角质层的剥离一股一股地渗出来,混着黑褐色的坏死组织。瘦脸汉子别过头不看。孙大倒是看得滋滋有味,嘴里还念叨着"原来蹄子里面长这样"。
清创完成,楚越用破麻布蘸了盐水把创口反复冲洗了五遍,然后从灶台角落那个破陶碗里挖了一指熟猪油——前天乡集上救猪之后,屠户顺手刮给他的一层沾着油花的碎肉渣,熬出来凝在碗底的,一直舍不得用——均匀涂在创面上。
"每天换一次油。三天以后来找我看看。"
瘦脸汉子牵着驴走了。驴的步态还是跛——创口刚清理完,炎症还在——但不再拖蹄尖了。孙大临走前回头看了楚越一眼:"你小子连驴蹄子也懂?"
"蹄子就是蹄子。驴蹄马蹄是一样的。"
孙大摇着头走了。
楚越把两枚铜钱放进灶台暗格,然后在木牍上补了一笔:驴蹄叉腐烂,清创+盐水冲洗+猪油封创,诊金两钱。现有余额:四钱。
他刚把刻刀收好,院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不是村民。这个人穿着皮甲——不是汉军制式的扎甲,是整块牛皮鞣制的胸甲,腰里挂着一把环首刀。四十来岁,络腮胡子,脸上有道从眼角斜到下巴的旧刀疤。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目光先扫了一圈院子——三匹母马,大牙蹄子上的铁片,石磨上摊着的野豌豆叶。刀疤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来串门的。
"你是楚越?"
"是。"
"我是屯骑营的。姓赵,赵破虏。"刀疤脸往院子里迈了一步,环首刀在腰间轻磕了一下大腿。"昨天你在北边矮脊上蹲了半个时辰。哨兵看见你了。"
楚越没有接话。
"你一个戍卒家的崽子,"赵破虏的目光从大牙蹄铁上扫过,又落回到楚越脸上,"跑矮脊上看什么?"
楚越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看你们的马。"
赵破虏眉梢动了一下。他没料到这个回答这么直接。
"你懂马?"
"懂一点。"
"懂一点。"赵破虏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他走到大牙旁边,用靴尖碰了一下左前蹄的铁片边缘。"乡集上传开了——说楚家屯有个十六岁的小子,拿根柳枝救了一口快胀死的猪。"
他抬起头,刀疤在日光下泛着旧伤特有的白亮。
"营里那匹栗色马——前蹄瘸了半个月了。兽医说是踩了石尖,养着就好。养了半个月,没好。"
赵破虏盯着楚越的眼睛,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给你个机会。明天来营里,看看那匹马。看好了,以后的事我不过问。看不好——"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个停顿比说完更清楚。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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