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北是被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两道剑气碰撞的爆鸣声从修炼状态里硬生生炸出来的。他在孤峰顶上打坐了一整夜，金乌焚天诀刚刚运转到关键时刻，体内的灵力正以某种玄妙的节奏收束凝练，结果山下突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密集得像是暴雨打芭蕉似的金铁交击声。
叮叮当当，乒乒乓乓。
赢北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透过来，把整座后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被打断功法运转的烦躁感，站起身走到崖边往下看。
山下的演武场上，两道修长的身影正打得不可开交。
左边那个一袭黑衣，身形削瘦，面容冷峻，手中一柄三尺青锋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每一剑递出去都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剑锋划过空气时发出的声音又细又尖，像是把风都切成了两半。
右边那个一袭白衣，身形比黑衣那位略高一些，生了一张过分清秀的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手里的剑比寻常三尺剑要长一截，剑身更窄，走的是轻灵刁钻的路子，出剑的轨迹让人捉摸不透，总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过来。
沈寒舟和凌千澈。
曜日圣院最出名的两个剑痴。两个人都是五鼎境的修为，比赢北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还多。但修为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两个人打起架来从来不分场合。演武场、藏经阁门口、食堂外面的空地、甚至有一次在茅房外面都能拔剑互砍起来，理由是“刚才聊到剑法第七式，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灵曦媱的评价是：“脑子有病。”
但院长很喜欢，说这才是剑修该有的样子。
赢北的评价是——两个神经病。尤其是现在。天刚亮，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这俩人就已经打了至少一刻钟了。他站在崖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们确实只是在单纯的剑术比拼，没有动用灵力，更没有召唤法相。纯粹以剑招对拆，一招一式全凭剑道造诣和肉身反应。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打得就不激烈。
沈寒舟的剑法走的是“破”字诀，每一剑都直取对方的破绽，不追求花哨，只追求一剑毙命的那种干脆。他的剑势沉重而精准，像是每一招都在战场上磨出来的杀人技。据说他进曜日圣院之前是某个小国的将门之后，从小就跟着父亲的亲卫在死人堆里打滚，所以他的剑没有半点多余的东西，好看不好看无所谓，能杀人就行。
凌千澈的剑法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他的剑又窄又长，走的是“绕”字诀，出剑的角度诡异得让人防不胜防。你明明看到他的剑从正面刺过来，但下一瞬间剑尖就到了你肋下三寸的位置。他的剑法轻盈而飘忽，像是在风中跳舞，每一剑都带着一种优雅的杀意。据说他出身剑道世家，从小就被家族长辈拿剑鞘抽着练剑，底子深厚得一塌糊涂。
两个截然不同的剑道理念撞在一起，打起来就格外好看。
沈寒舟一剑直刺，剑尖破空时发出尖锐的啸声。凌千澈不闪不避，手腕一转，长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绕到沈寒舟的剑脊侧面，轻轻一带，就把这凌厉的一剑卸到了一边。沈寒舟顺势转身，借着被带偏的力道反手又是一剑横扫，逼得凌千澈不得不后撤一步拉开距离。
“你这一剑慢了半拍。”凌千澈后退的同时还不忘点评。
“慢不慢，打中你就行。”沈寒舟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脚下发力，整个人像一支离弦之箭追了上去，青锋在晨光中拉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又是一阵密集的金属撞击声。
赢北站在崖边看了半天，终于受不了了：“喂！你们两个能不能换个地方打？天刚亮！”
沈寒舟和凌千澈同时停手，抬头看向崖顶。
“吵到你了？”凌千澈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但手里的剑没收，语气里也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歉意，“不好意思，习惯了。天亮练剑，一日之计在于晨嘛。”
“你的‘练剑’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赢北没好气地说，“昨天是你们，前天也是你们，大前天还是你们。你们俩就不能约个固定的时间地点，别每次都天刚亮就在我住的这山脚下开打？”
沈寒舟收剑入鞘，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儿的场地好。”
“对，地势平整，灵气充裕，而且空气流通好。”凌千澈补充道。
赢北深吸一口气。场地好？这特么是曜日圣院后山，是灵曦媱划给弟子修炼用的地方，不是你们俩的专属演武场。但他也知道跟这两个剑痴讲道理没用——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剑和更强的剑，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行，你们打你们的。”赢北懒得再争辩，反正觉是睡不成了。
他转身正要走回自己打坐的位置，突然想到什么，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寒舟和凌千澈已经重新拔剑摆开了架势，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
这两个家伙虽然烦人，但剑道造诣确实是实打实的。沈寒舟的重剑直刺、凌千澈的诡异变线，刚才那一轮对拆他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他把自己代入其中一方，应该怎么应对？金乌法相虽然在品阶上碾压他们，但纯剑术比拼的话，他可能连十招都接不住。
这不是修为的问题，是剑道底蕴的问题。
赢北若有所思地盘膝坐下，没有继续修炼金乌焚天诀，而是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放刚才看到的剑招。沈寒舟的那一剑直刺，力量集中到剑尖一点，跟他用金乌烈焰正面碾压的思路其实很像。但凌千澈没有正面接，而是从侧面卸力——这就是师尊说的“不是所有对手都会跟你正面打”。
他开始在脑海中模拟：如果他的金乌烈焰正面轰过去，对手用类似凌千澈那种绕劲从侧面卸开，他该怎么变招？
山下又响起了密集的兵器碰撞声。
赢北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这两个剑痴虽然吵得人睡不着觉，但换个角度想，每天看他们免费表演剑术对拆，好像也不算太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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