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扎街在老城区西头。
韩拓骑着电动车穿过了半个青藤市。车把上挂着一袋刚从便利店买的红塔山，是老周抽的牌子。他本来想买包好点的，看到价格标签后默默放回原处。
电动车轧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巷子两侧的楼越来越旧，从十六层的高层变成六层的板楼，再变成三层的砖瓦房。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青砖，上面贴着褪色的门神画像。
纸扎街的入口有两棵老槐树，枝叶把天空遮得只剩一条缝。
韩拓把车停在槐树下，抬头看这条不足两米宽的巷子。两侧是百年历史的老式建筑，青砖灰瓦，雕花门楼。白天里，卖纸钱和香烛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纸人纸马摆在橱窗里，红漆绿袄，脸蛋画得煞白。
44号在巷子深处。
门牌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钉在一扇朱漆剥落的木门上。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写着”老周纸扎店”四个字，字迹潦草，像是谁喝醉了以后随手写的。
韩拓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店里很暗，没有开灯。阳光从高处的气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飘浮着纸灰，缓缓旋转。
架子上的纸人纸马密密麻麻，有的穿着红袄，有的披着绿袍，脸蛋都画得一样煞白，两团腮红像贴上去的两块红纸。它们的眼睛是用黑墨点的，圆溜溜的，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盯着门口看。
“门关上。”老周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风大了，纸人怕吹。”
韩拓反手关上门，黑暗立刻把店里吞没了一半。他眯起眼睛适应光线，看见里屋门口坐着一个人影。老周背对着他，手里在忙活着什么，发出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坐。”
韩拓找了个马扎坐下，目光落在老周的手上。
老周在扎纸人。竹篾在他指间弯曲折叠，用糨糊粘在牛皮纸上，几下就拗出一个纸人的骨架。他的动作很熟练，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剩下拇指、无名指和小指，三根手指捏着竹篾，翻转腾挪，灵活得不可思议。
“你以前…是扎纸人的？”韩拓问。
“以前是杀鬼的。”老周把牛皮纸蒙在骨架上，“退休后学了门手艺，饿不死。”
“镇妖司的退休金不够花？”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他没回答，继续糊纸。
韩拓把红塔山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架子上的一个纸人歪着头，黑漆漆的眼睛正好对着烟盒。
“第一课，”老周头也不回地说，“告诉我，你身上有多少星尘？”
“三十五单位。”
“第一颗星辰的状态？”
“亮的。”韩拓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星纹藏在皮肤下面，但他能感应到那颗星辰在缓慢旋转，“比之前亮了一些。”
“三十五单位，对一颗星来说，充其量是刚起步。”老周把纸人的胳膊粘上去，“一颗星辰满额是一百单位。到了一百，才能点第二颗。”
韩拓算了算。三十五到一百，还差六十五。
“杀一只E级游魂，一到两单位。D级怨灵，十到二十。”老周把纸人翻过来，给它粘另一条胳膊，“按你现在的水平，碰上E级能应付，D级就得拼命。C级以上的，有多远跑多远。”
“昨天那个手术刀医生就是D级，”韩拓说，“我打赢了。”
“你用了一个保温桶、一只拖鞋和一颗破石子。”老周转过头，独眼盯着韩拓，“那不是打赢的，是老天爷嫌你蠢得可怜，顺手帮你一把。”
韩拓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周把手里的纸人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人穿着红袄绿裤，脸蛋涂得煞白，两个腮红圆得像用圆规画的。
“知道为什么扎纸人吗？”
“为了卖钱？”
“因为纸人是最好的灵气导体。”老周把纸人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纸人的胸口点了三下，“纸为形，竹为骨，墨点睛。扎好的纸人，能感知方圆十丈的灵气流动。”
韩拓盯着那个纸人。它墨点的眼睛空洞洞的，望着天花板。
“摸一下。”老周把纸人递过来。
韩拓伸手，指尖触碰到纸人的脸颊。牛皮纸粗糙的质感传来，凉凉的。但在那层凉意下面，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在缓缓流动。
“这是…”
“灵气脉络。”老周说，“每一只扎好的纸人内部都有一套脉络，和你身上的星纹原理一样。灵气从外界吸入，在脉络中流转，再释放出去。”
韩拓闭上眼睛，把感知集中在指尖。纸人体内的灵气流动逐渐清晰，恰似一条细小的河流，从胸口出发，绕着手臂转了一圈，再流回胸口。
“感觉到了？”
“一条线。”韩拓睁开眼，“从胸口到手，再回来。”
“那是纸人的’心脉’。”老周拿回纸人，把它放在架子上，插在一排纸人中间，“你能感知到心脉，说明第一颗星辰的基础功能已经稳固了。从今天起，学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灵气的感知和控制。不是盲目的注入和释放，而是精确的操控。一单位星尘该用在哪里，用多少，什么时候该省，什么时候该花。”
又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镇妖的基础常识。鬼分几级，各有什么特征，弱点在哪里，碰上不同种类的该怎么跑。”
第三根手指。
“第三，强化物品的选择和规划。你那套’随手抓什么强化什么’的打法，迟早害死你。”
韩拓点头，从背包里掏出陨星石。石子表面的裂纹更多了，金色的纹路暗淡了一半。
“这个还能修吗？”
老周接过陨星石，放在掌心掂了掂。
“能。注入五单位星尘，让它自我修复。但有个更好的办法。”他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个竹篾编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排小石子，“这些是从河滩捡的，青石英，硬度比路边石子高三成，灵气传导率也更好。”
韩拓拿起一颗，放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表面有细密的青色纹路。
“选一颗，强化它。”老周说，“用你剩下的三十单位星尘。”
“三十单位全部？”
“全部。”老周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你不是想变强吗？第一课就是学会’集中’。把散在全身的星尘凝聚到一点，做出一件真正像样的武器。”
韩拓捏起一颗青石英，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第一颗星辰。三十五单位的星尘在星辰内部缓缓旋转，像一团温暖的雾气。他尝试引导那些雾气，让它们沿着星纹的脉络流动，汇聚到右手的指尖。
一开始很顺利。星尘听话地流动，像水一样从胸口涌向手臂。但越靠近指尖，阻力越大。星尘仿佛遇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开始涣散，有几缕从半路溢散出去。
“别硬推。”老周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想象星纹是管道，不是漏斗。管道要通畅，漏斗会堵。”
韩拓调整呼吸，放缓了引导的速度。他把星尘想象成水流，把星纹想象成一条蜿蜒的河道，让它们顺着河道的弯曲自然流淌。
阻力减小了。
星尘从指尖涌出，注入青石英。石子的表面开始发光，青色的纹路被金色的灵纹填满，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石子的形状也在变化，棱角变得锋利，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
十单位。
二十单位。
韩拓的额头渗出汗珠。越到后面，每注入一单位的阻力就越大。石子在发热，在颤抖，恰似一个快要吃饱的胃，在抗拒更多的食物。
“不要停。”老周说，“一鼓作气。”
二十五单位。
三十单位。
韩拓咬紧牙关，把最后五单位也压了进去。青石英在他掌心剧烈震动，发出嗡鸣声。金色的光芒从石子内部爆发出来，照亮了整个纸扎店。
光芒持续了五秒，然后缓缓收敛。
韩拓睁开眼，看向掌心。
青石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拳头大小的青色晶体，表面布满金色的星纹。形状恰似一颗被拉长的水滴，一端尖锐，一端圆润。握在掌心里，冰凉的触感中透着温热，仿佛一块有生命的金属。
“这是…”
“流星石。”老周走过来，接过晶体看了看，“比陨星石高一个档次。青石英的硬度加上三十单位星尘的压缩，穿透力足够击穿D级怨灵的核心了。”
他把流星石还给韩拓。
“但别高兴太早。你刚才溢散了至少五单位。真正的强化师，溢散不会超过零点五。”
韩拓把流星石攥在手里。石子在掌心发出微弱的嗡鸣，和星纹的脉动同步。
“接下来呢？”
“接下来等。”老周走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竹篾，“今天注入三十单位，你的星纹需要时间恢复。三天后才能进行下一次强化。”
“三天？”
“急什么。”老周头也不抬，“强的不是装备，是驾驭装备的人。你现在的状态，给你一把神兵利器也是浪费。”
韩拓无话可说。他把流星石塞进背包，坐在马扎上看老周扎纸人。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竹篾翻动的沙沙声和糨糊刷在牛皮纸上的唰唰声。架子上的纸人排成一排，红袄绿裤，脸蛋煞白，墨点的眼睛望着不同的方向。
阳光从高处的气窗移走了，店里更暗了。
韩拓靠在墙上，盯着那些纸人看。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最左边那个纸人的头，刚才好像歪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纸人好好地立在架子上，头没有歪。
“老周，”韩拓说，“你这些纸人…晚上会动吗？”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
“会。”
韩拓的后背一凉。
“什么时候？”
老周抬起头，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
“等你睡着了以后。”
韩拓不确定这是不是玩笑。
老周低下头，继续扎纸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似在笑，又似别的什么。
架子上的纸人们静静地立着。墨点的眼睛黑洞洞的，在昏暗的纸扎店里，像是无数双正在窥视的眼睛。
韩拓下意识地往流星石的方向靠了靠。背包里的晶体发出微弱的温热，似在回应他的不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纸扎街44号的木门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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