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浩跟秦川认识十二年。准确地说，是十二年零四个月。
他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秦川的场景。那时候他刚被“幽灵”从某国情报部门挖过来，体重一百六十斤，戴着一千度的近视眼镜，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秦川当时是“幽灵”外勤二组的组长，脸上还没有那道疤。
第一次联合任务，徐浩负责提供实时情报支援。他在后方安全屋里，一边吃薯片一边盯着屏幕，通过耳麦给秦川报路线。任务进行到一半，通讯信号突然断了——对方用了***。
徐浩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完了。他的第二反应是：能不能先把薯片吃完再跑。
他刚站起来准备撤离，耳麦里忽然传来秦川的声音，平静得像在点外卖：“信号恢复。继续报。”
后来他才知道，秦川在通讯中断的三分钟里，自己找到了干扰源并用手刀解决了操作***的人。那个人的身高是一米九，体重两百二十斤。秦川的徒手搏击成绩在“幽灵”历史上排名第一，领先第二名一个量级。
从那天起，徐浩就认定了一件事：这个人，他要跟一辈子。
此刻，他坐在老赵烧烤门口的塑料椅上，看着秦川吃第五串羊肉，忽然觉得时间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当年那个能在炮火覆盖区跑三个来回的“夜叉”，现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坐在江城市一条不起眼的街上撸串，脸上没有任何杀气。
但徐浩知道，这种平静只是一种假象。就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看起来是无害的铁片，拔出来就是另外一回事。
“秦队，你闺女的事，怎么回事？”徐浩把第六串腰子放下。
秦川把幼儿园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得很简洁，像是做任务汇报。几时到，几时走，遇敌几波，结果如何。徐浩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惊讶，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沉默上。
“王德发那人吧，”徐浩擦了擦嘴角的油，“我查了一下，不坏。就是个怕老婆的生意人。她老婆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就是被钱烧的。江城这个地方，圈子小，一个人开保时捷，所有人都得开保时捷，不开就是丢人。虚荣这东西，比毒品难戒。”
秦川看了他一眼。在他印象里，徐浩是一个能连续吃三十六个小时薯片、同时黑进三个敌对组织服务器的人形仓鼠。从这坨仓鼠嘴里听到这么正常的社会观察，他有点不习惯。
“你现在在省城搞什么？”秦川问。
“科技公司。”徐浩掏出一张名片。白底黑字，写着“浩渺科技有限公司CEO徐浩”，底下有一行小字：主要业务是网络安全、数据恢复、企业信息架构。
“合法的？”秦川看了一眼。
“百分百合法！有营业执照，有纳税证明，有几十个员工，年底还发年终奖。”徐浩拍了拍胸脯，“我甚至还交社保。”
“你交社保？”
“给自己交的。秦队，国内最让我震撼的不是治安好，是社保。你知道社保分几档吗？你知道公积金怎么贷款吗？你知道——”
“行了，”秦川打断他，“你找我，除了吃饭，还有什么事？”
徐浩放下竹签，表情慢慢变得严肃。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
“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我又查了一下。查你代号的人，手法很老练，跳了六个国家的服务器才断掉。但他在最后一跳的时候犯了一个错误——他用了一个三年前被幽灵标记过的中转节点。”
他压低声音。
“那个节点，是属于‘蛇眼’的。”
秦川的手停住了。竹签悬在半空中，像一根突然被冻住的指针。
“蛇眼”是个代号。它属于一个人——一个曾经在幽灵工作、后来叛逃的人。他的专长是情报追踪，当年在幽灵内部，排名仅次于徐浩。
五年前，就是这个人把秦川的行动计划卖给了敌对组织。那一次，秦川失去了一个人。不是战友。是比他更重要的一个人——苏明澜。宋知意的哥哥。糖糖的亲舅舅。
苏明澜的血浸透了他的作战服，从胸口一直渗到腰带。他抱着苏明澜跑了十三公里，胳膊上中了两枪，肋骨断了三根。苏明澜在他怀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照顾我妹妹，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回国后第二个月，宋知意在产房里生下了糖糖。他从产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到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在保温箱里蹬腿。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苏明澜干涸的血迹。他在产房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转身走了。
这双手，不配抱那个孩子。
五年里，他再没见过她。
秦川放下竹签：“徐浩，我退休了。”
“我知道。”
“我不想查。”
徐浩没说话。他坐在塑料椅上，两只胖手搁在肚子上，像一个不太像佛的佛。
沉默了很久。
“苏哥的墓，在城西的烈士陵园旁边。不是烈士，但他家人托了关系，让他挨着那些烈士。”徐浩的声音很轻，“我去看过一次。墓碑上刻的是——苏明澜，记者，生于一九九一年，殁于二零一九年，死于战火，无愧于心。”
秦川站起来，走到烧烤摊旁边的路灯下，背对着徐浩。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裂痕。
“我欠他一条命。”
“你不欠任何人。当年是蛇眼卖的队，不是你。”徐浩的声音忽然变硬了，“所以你现在回来了，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养女儿。行，我认。但秦队，你有没有想过——蛇眼也知道你回来了。如果他想动你，你觉得他会放过你身边的人吗？”
秦川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杀气，什么都没有。但徐浩见过他这种表情——不是在平时，是在他开始倒数的时候。
“所以我才需要一个工作。”秦川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需要社保，需要公积金，需要一个能写在家长信息表上的岗位。”
“我公司在江城有个分公司，缺个安全顾问。不用打卡，不用坐班，年薪三十万，社保最高档。”徐浩掰着手指头数，“你挂个名就行。”
“你这是给我开工资，还是给自己买安心？”
“都有。”徐浩坦白得很干脆，“主要是买安心。你不知道，自从收到那些信号，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吃薯片都不香了。”
秦川看着他。这个当年在战壕里跑了三个小时跑到脱水的胖子，现在在江城市开公司、交社保、吃薯片，活得比他更像是个人。
“行。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把公司消防设施全部检查一遍。我看了你分公司的照片，四楼消防通道锁坏了，二楼灭火器过期两个月。”
徐浩张大了嘴：“你怎么看到的？你还没去过我公司！”
“你朋友圈发的。”
徐浩低头翻手机，翻到自己上周发的公司搬迁庆祝照。照片里他站在公司门口比了个剪刀手，背景里消防通道的门锁歪在一边，一个灭火器上的日期标签模糊但可见。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鬼的眼神看着秦川。
“秦队，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人。”
“我也有这种感觉。”秦川难得地笑了一下，站起来把账单拍在徐浩胸口，“这顿你请。你说的，先还一顿。剩下的慢慢还。”
夜风从解放路尽头吹过来，带着秋天第一缕凉意。秦川走在前面，背影依然挺直得像一把折叠刀。
徐浩跟在后面，心里在盘算一件事：回去之后，要帮秦川查清楚蛇眼的人到底在江城什么地方。不是为了秦川，是为了糖糖。
那个小姑娘今天被人打了，以后不能再被任何人碰一根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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