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周五，石头山小学门口。
秦川到得早。他把五菱宏光停在学校对面，买了杯豆浆，靠在车边慢慢喝。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裤子也不是大裤衩了，是深蓝色休闲裤。鞋子还是人字拖——出门的时候忘了换。
石头山小学的门脸不大，但很气派。红砖绿瓦，仿古建筑，门楣上挂着“石头山区第一实验小学”的木牌，字是魏碑体，刀劈斧砍一样凌厉。门口等着一排家长，开的车比秦川的五菱宏光贵了不止一个数量级。他数了一下，三辆宝马，两辆奥迪，一辆保时捷卡宴。
宋知意到的时候，秦川的豆浆还剩三分之一。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看起来干练又妥帖。她打量了一眼秦川的白衬衫，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糖糖呢？”
“送她同学家玩去了。”宋知意看了看表，“约的十点，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走。门口的保安大叔看了他们一眼，指着传达室窗口：“访客登记。”秦川拿起笔在登记表上写字。保安看着他的姿势，忽然问了一句：“当过兵？”
秦川抬头：“没有。当过保安。”
保安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放行了。
穿过操场的时候，秦川注意到教学楼墙上的荣誉榜。整整一面墙，贴着从石头山小学毕业后考上重点中学的学生照片。最上面一排是去年的，十二个孩子，笑得很灿烂。
宋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在看什么？”
“看糖糖以后会在哪一排。”
宋知意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的节奏没有变，但秦川注意到她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的老人，正在看文件。桌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墙上挂着一幅行书：桃李满天下。
“请进。”校长抬起头，站起来，“是秦糖糖的家长吧？我是石头山小学的校长，我姓周。”
“周校长好。”宋知意礼貌地微笑，在他对面坐下。秦川坐在旁边，后背挺直，是习惯。
周校长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了一下：“秦糖糖同学的资料我看了。户口在学区，出生证明、预防接种证都齐全。不过有个情况我得说明——今年招生名额比较紧张，学区内的适龄儿童有三百多个，只能招六个班，二百四十人。差额部分，按落户年限排序。”
宋知意身体微微前倾：“糖糖出生就落户在这里，五年了。”
“五年不算短，”周校长摘下眼镜擦了擦，“但也不算长。这一批里，落户超过七年的有八十多个。严格按排位，糖糖可能比较靠后。”
宋知意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她没有表现出来，但秦川看到了——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周校长，”秦川开口了，声音很平，“除了落户年限，还有别的考量标准吗？”
周校长重新戴上眼镜，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见过太多家长的老练。
“政策是公开透明的。不过学校在招生过程中也会综合考量。比如父母的工作单位、社会贡献这些。秦先生，您现在在哪儿高就？”
来了。
“浩渺科技有限公司，安全顾问。”
周校长挑了挑眉毛。浩渺科技，他听过。省城来的科技公司，在石头山区刚设了分公司。他点点头，在文件夹里夹了一张便签，写了一行字。宋知意看不到他写了什么，但她注意到那张便签的底色是淡黄色的，和前面几页白色表格不一样。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不是宋知意那种稳重的节奏，是又快又密、像机关枪扫射一样的节奏。一个穿职业套裙、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口。
“周校长，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是四班刘小希的妈妈，上次跟您约过的。”
周校长站起来：“刘太太，请进。我这边马上就结束。”
刘太太走进来，目光在宋知意和秦川身上扫了一圈，在秦川的白衬衫上停了一瞬，又在秦川的人字拖上停了一停。她什么也没说，但那个停顿本身已经说了所有的话。
秦川站起来：“周校长，我们今天就到这儿。”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听见刘太太用一种不高不低、刚好能被走廊里的人听到的声音说：“周校长，我先生上次说的那个实验室的事，方案已经做好了，他让我把文件带给您。”然后是文件夹放在桌上的声音，厚厚一叠。
宋知意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秦川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穿过操场，经过那块写着“立志勤学”的校训石，一路无话。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宋知意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安全顾问。”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你又要开始管闲事了，对吗？”
秦川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不算管闲事。算上班。”
“有什么区别？”
“上班有工资。”
宋知意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抿住嘴唇，大概是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容易就被逗笑。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刚才那么快了。
秦川跟在她后面，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糖糖去了同学家。哪个同学？”
“王子豪。”
秦川停下脚步。宋知意没有停，也没回头，用一种平静到像天气预报的声音扔过来一句话：“王德发上周带着全家来道歉，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周敏——他老婆——当着我的面哭了很久。我让他们上楼了。两个小孩玩得挺好，交换了零食。”
秦川站在操场上，阳光从头顶直直打下来，把他的影子压成脚下的一小团黑色。他忽然觉得，宋知意可能比他更适合当战友。
校门口，那辆白色丰田卡罗拉停在马路对面。车窗关着，引擎没有熄。秦川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记住了它的位置。
然后他拉开车门，发动了五菱宏光。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听起来像一声低沉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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