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冷雨，缠缠绵绵落了整宿，青溪镇外的黄泥路被雨水泡得软烂，一脚踩下去，黑褐色泥浆没过脚踝，黏糊糊裹住破旧草鞋，甩都甩不掉。
镇子倚着青冥余脉山脚建成，得名青溪，一条蜿蜒小河绕镇而过，本该依山傍水水土丰润，可近三年来，此地流年不顺，旱涝交替，春日大旱河床干裂，入秋便阴雨连绵，田间稻谷烂在泥里，家家户户收成减半，镇上人日子过得一日难甚一日。灾年最是容易滋生流言，穷途末路的凡人找不到天灾缘由，总要寻个活物当做祸根，住在镇子最西头破土地庙旁的少年沈渡尘，便成了全青溪镇公认的灾星。
天色蒙蒙亮，雨丝还在半空飘洒，薄薄水雾笼罩整条西街。一间四面漏风、半边土墙坍塌的破屋门口，身形单薄的少年正弯腰收拾门前散落的枯枝。沈渡尘年方十六，身形比同龄少年瘦弱一截，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洗得发白，袖口磨破露出发青的手腕，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粗糙麻绳随意束在脑后，脸颊清瘦，眉眼生得干净温润，唯独眼底藏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疲惫。
他自幼父母双亡，记事起便落脚在废弃土地庙改建的破屋里，无田无地，没有亲眷帮扶，靠着镇上街坊偶尔接济残羹剩饭苟活。起初镇上人心尚善，看他孤苦伶仃，谁家剩了粥饭都会匀上一口，可自从三年前接连天灾降临，所有厄运的源头都被安在了他的身上。
春上溪水暴涨冲垮临河良田，乡民指着破屋咒骂，说是沈渡尘命格不祥引来水祸；盛夏整月滴雨不落，庄稼枯焦冒烟，村老聚集在祠堂议事，笃定是少年身带厄气遮蔽天光；就连山中野兽偶然下山叼走农户家禽，闲汉们也能拐弯抹角扯到他的头上。久而久之，“灾星渡尘克乡”的说法在青溪镇根深蒂固，寻常百姓看见他便绕道走，孩童被家中长辈叮嘱不准靠近，生怕沾染上晦气惹来灾祸。
沈渡尘早已习惯旁人的冷眼与疏远，手里捆着枯枝，目光落在不远处被雨水浸泡倒伏的几畦青菜，那是隔壁王阿婆辛苦栽种的菜地，昨夜大雨冲垮田埂，大半菜苗烂在了泥水之中。昨日傍晚王阿婆还拄着拐杖送给他半个粗粮窝头，老太太老伴早亡，独孙在外帮工，日子清贫却心善，是全镇为数不多愿意接济他的人。
“渡尘，离我家菜地远点！别站在田埂边上，再被你身上晦气冲了剩下的菜秧，我一家秋冬就没菜下锅了！”
尖利呵斥自斜后方传来，一个挎着竹筐的中年妇人快步走来，手里握着一根细竹竿，隔着两三米远不停挥舞驱赶，眼神里满是嫌恶忌惮。妇人是村中李猎户的婆娘，平日里最是信奉灾星传言，但凡家中不顺，总要寻机会训斥沈渡尘出气。
沈渡尘攥紧手里捆柴的麻绳，脚步下意识往后撤了两步，低声开口：“李大婶，我只是看看菜苗，不会碰菜地。”
“看一眼都晦气！全镇连年遭灾，全是因为你这个丧门星赖在青溪不走，爹娘死得早就是被你克死，如今连累我们一村人跟着挨饿受难！”李婶越说越激动，竹竿往前递了递，溅起的泥水落在少年裤脚，“早些滚出镇子，青溪少了你，风调雨顺，我们庄稼才能长好！”
周遭陆续有早起出门劳作的乡民路过，听见争吵纷纷驻足围观，没人上前劝解，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话语句句往沈渡尘心上戳。
“说得没错，自打这孩子生在镇上，咱们就没过上安稳年景。”
“早些年就该把他送出镇子，留在身边年年受灾，得不偿失。”
“听说前些日子后山狼群出没，咬死两头耕牛，说不定就是他夜里偷偷进山引过来的。”
细碎议论像细密冷雨，密密麻麻砸在身上，沈渡尘垂眸盯着脚下泥泞，修长的手指悄然蜷缩。他自小被这般非议裹挟长大，从最初委屈争辩，到后来沉默隐忍，十六载岁月磨平了少年棱角，却没能磨灭心底一丝温热。明明山洪爆发是连日暴雨所致，野兽下山是山林猎物锐减，大旱是整片地域气候异常，所有有据可循的天灾，最后罪责全都落在无依无靠的孤儿身上。
他想要辩解，可出身贫寒、无权无势，在愚昧的流言面前，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
“李大婶，菜地被大雨冲坏是雨水太急，和我没有干系。”沈渡尘声音很轻，带着雨后清晨的微凉，“昨夜我整夜待在屋里，没有靠近过半步菜园。”
“你还敢顶嘴？晦气藏在骨血里，不用亲身靠近，站在旁边就能招灾！”李婶脸色一沉，扬手竹竿就要往少年肩头抽打。
就在竹竿即将落下的瞬间，斜侧跑来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约莫七八岁，手里攥着半个白面馒头，扑到沈渡尘身前张开双臂阻拦，正是王阿婆的小孙女丫丫。
“李婶婶不许打人！渡尘哥哥从来没有害人，菜地坏了是下雨的错！”小姑娘仰着小脸，气得腮帮子鼓起，把怀里馒头偷偷塞到沈渡尘手心，“阿婆说渡尘哥哥是好孩子，昨天还帮我从水沟里捞回落水的小鸡。”
李婶碍于王家老人情面，悻悻收回竹竿，狠狠瞪了沈渡尘一眼，啐了口唾沫挎着竹筐愤愤离去，临走不忘撂下狠话：“早晚村里要凑钱把这灾星送走，省得年年拖累全镇。”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满地狼藉与湿漉漉的空气。沈渡尘低头看着掌心温热的白面馒头，这在粗粮都紧缺的灾年里算得上稀罕吃食，他抬手把馒头推回丫丫怀里：“拿回去给阿婆吃，我不饿。”
丫丫执拗地把馒头硬塞进他口袋，眨着漆黑的眼睛：“阿婆还有窝头，这是邻居家办喜事送的，特意留了给你。”说完小姑娘害怕被长辈看见训斥，一溜烟跑回自家院子，隔着土墙偷偷探出头望向破屋方向。
沈渡尘望着孩童远去的背影，冰凉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口袋里馒头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衫缓缓传来，是这满目偏见的小镇里为数不多的温柔。他弯腰继续捆好枯枝，打算晾干之后送到镇上酒楼换两个铜板，用来购置粗粮果腹。
自小他便发现自己异于常人，别的孩童风吹雨淋容易风寒生病，可他越是身处阴冷潮湿之地，浑身反倒越发舒坦。每逢阴雨天、荒坟乱岗、灾祸频发之地，四处飘荡人人避之不及的阴冷浊气落在旁人身上，轻则体虚病痛，重则缠绵恶疾，沾到他身上却如同滋补之物，游走四肢百骸，抚平连日劳作带来的疲惫。年幼时不懂缘由，只当自己天生身子特殊，随着年岁渐长，慢慢察觉其中诡异，便刻意隐瞒这份异样，不敢让旁人知晓，若是被人发现，本就背负灾星骂名的他，下场只会更加凄惨。
收拾完柴火，雨势渐小，细碎雨雾化作毛毛细雨。沈渡尘简单整理破屋内部，这间土地庙年久失修，房顶多处破洞，昨夜下雨屋内漏雨严重，地面积了浅浅一滩水渍，床铺是几块拼凑的破木板，铺着一层薄薄发霉干草，墙角堆放着捡拾而来的枯枝与破烂杂物，屋内没有桌椅，仅有一个豁口陶罐用来储存凉水，清贫到极致。
他搬来石块抵住漏雨的房梁，又用破旧麻布堵住墙面缝隙，忙活大半时辰，身上衣衫大半被雨水打湿，紧贴脊背，刺骨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寻常人这般淋雨必然受寒发烧，沈渡尘只觉得周身飘荡的阴冷湿气源源不断钻入体内，四肢原本的酸软尽数消散，五脏六腑暖洋洋的，仿佛有看不见的气流在经脉缓慢流转。
这是独属于他的特殊，也是困扰他多年的谜题。青溪镇周边常有云游修士短暂落脚，偶尔会在街头摆摊帮人查验灵根，镇上不少孩童幼时都被家人带去测仙缘，若是身怀灵根被修士看中，便能拜入仙门脱离凡俗贫苦。沈渡尘不是没有奢望过修仙，若是能踏入仙途，离开这座满是偏见的小镇，往后不必再受人白眼欺凌，可他不敢前去测灵。他隐隐预感自己体质怪异，与正统修仙截然不同，一旦暴露，下场难料。
晌午时分，天色稍稍放晴，薄雾散去，一缕淡薄日光穿透云层洒落小镇。沈渡尘背起捆好的木柴，踩着泥泞小路去往镇中心的迎客酒楼。酒楼掌柜为人还算厚道，只要木柴干燥规整，都会按市价收购，是他为数不多稳定的收入来源。
刚走到正街街口，便看见一群村民围在告示墙下方吵吵嚷嚷，中间站着三个身着青布道袍的年轻修士，腰间悬挂制式法器，衣衫洁净不染尘土，周身萦绕淡淡的温润灵气，与满身泥水的凡人形成鲜明对比。为首一名修士面白无须，眼神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正在向围观乡民宣讲修仙常识，身旁两名弟子手持测灵石，准备帮镇上适龄孩童检测灵根。
“天地孕育灵气，修士吸纳灵气淬炼自身，寿元绵长，超脱凡俗。唯有身怀五行灵根、变异灵根者，才有修行仙道的资质，无灵根者终生困于凡尘，寿不过百。”修士声音清朗，传遍整条街巷，“我宗门下月开山收徒，但凡测出上品灵根，可直接免试入山门修行。”
围观百姓眼中满是热切向往，接连把自家孩子推上前排队测灵，谁都盼着自家儿女一朝测出灵根，一步登天改换门庭。沈渡尘站在人群外围，远远望着莹白发光的测灵石，心头悄然一动，下意识停下脚步。他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灵根，为何偏偏能吸纳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阴冷厄气。
念头刚起，人群里一名方才驱赶过他的闲汉恰好转头，一眼看见角落里的沈渡尘，当即高声叫嚷：“灾星来了！千万别让他靠近测灵石，万一身上晦气污了仙家法宝，连累咱们全镇错失仙缘！”
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渡尘身上，鄙夷、厌恶、忌惮交织在一起，排队测灵的百姓连忙带着自家孩子往后躲闪，生怕被他近身沾染上厄运。
那名领头修士眉头微皱，顺着众人目光看向衣衫破旧、满身泥污的少年，眼神里带着修士固有的高傲疏离：“此子便是镇上传言的灾星？身上气息浑浊阴晦，绝非修仙之才，身上缠绕浓重厄煞，还是速速远离，莫要冲撞测灵仪式。”
修士仅凭气息便断定他命格污浊，连上前检测的机会都不肯给予。沈渡尘攥紧背上柴捆的绳索，眼底刚刚升起的一丝希冀缓缓熄灭，他默默低头，不再多看测灵石一眼，侧身顺着街边小巷绕路去往酒楼。
身后的议论声依旧紧随而来。
“仙家一眼就看出他不祥，果然是天生灾厄缠身。”
“还好没让他碰法宝，坏了仙缘可怎么得了。”
一路走到酒楼后院，掌柜清点完木柴，称完分量递过两枚边缘磨损的铜板：“秋雨连绵，柴火受潮，只能给这个价钱了。”
“多谢掌柜。”沈渡尘小心把铜板贴身收好，打算傍晚去街边粮铺，换小半袋粗粮碎米，够他支撑数日口粮。
走出酒楼，街边不少摊贩看见他纷纷收拢货品，下意识避开，整条街道仿佛因为他的出现凭空空出一片空地。早已看透人情冷暖，沈渡尘无心纠结，顺着青溪河岸缓步往回走。雨后河水暴涨，浑浊溪水冲刷河岸，水底翻涌而起的阴冷浊气顺着河面飘散，旁人快步远离河岸，他却沿着河滩慢慢踱步，周身无形吸纳四散浊气，一路走下来，连日劳累尽数消散。
行至镇子外围的乱葬岗边缘，此地荒草丛生，荒坟累累，平日里全镇百姓避之千里，传闻夜半常有阴风野气，孩童白天都不敢靠近半步。沈渡尘却常在困顿之时来此静坐，越是阴气浓郁之处，他身心越是安稳。
刚在一块半截石碑上坐下，远处山路尽头，一道邋遢身影蹒跚走来。老者满头脏乱白发纠缠成团，身上破烂道袍沾满污泥与枯叶，赤脚踩在泥水之中，边走边疯疯癫癫自言自语，时而大笑时而叹息，正是近几日流落青溪镇、露宿破山神庙的疯老道墨玄。
全镇人人避这疯道人如同避瘟神，传言老者疯疯癫癫身怀邪祟，没人愿意接济一口吃食。沈渡尘前些日子路过山神庙，见老者饿倒在庙门口，悄悄分过自己仅剩的半块窝头，算是小镇里唯一对老者释放过善意的人。
墨玄晃晃悠悠穿过荒草，径直走到沈渡尘身前，浑浊双眼骤然褪去疯癫茫然，锐利目光上下仔细打量少年，从发丝到脚底一寸不落，眼神深处藏着惊天震撼，指尖悄然探出，隔空虚点沈渡尘心口。
一股温和却浩瀚的无形力量悄然探入少年体内，游走经脉周身，沈渡尘只觉浑身暖洋洋的，没有丝毫不适，静静端坐不动。片刻之后，墨玄收回手指，仰头望着漫天浮云，低声喃喃自语：“无入命格簿，不沾天地运，不在轮回，不属五行，竟是万古难寻的无命之躯……苍天布局万古，终究还是漏下这么一个变数。”
话语极轻，只有近在咫尺的沈渡尘隐约听见零碎字眼，他满心疑惑，开口问道：“老道长，您方才所言是什么意思？”
墨玄瞬间恢复疯疯癫癫的模样，胡乱挠着满头乱发，咧嘴傻笑：“饿了，要粥，要热粥。”
沈渡尘想起贴身的两枚铜板，犹豫片刻，转身去往镇子街口粥铺，用一枚铜板换了一碗杂粮热粥，捧着温热瓷碗折返乱葬岗，递到疯老道手中。
墨玄接过粥碗大口吞咽，转瞬喝得干干净净，空碗随手丢在一旁，趁着沈渡尘低头捡拾碗筷的空档，从破烂衣襟里摸出一页边缘残破泛黄的兽皮古卷，趁着四下无人，悄悄塞到少年腰间破旧腰带内侧，动作快如鬼魅，做完之后再度装作疯癫，摇摇晃晃转身走向深山密林，片刻功夫便消失在密林雾气之中，不留一句言语。
沈渡尘只觉腰间多了一片粗糙硬物，待老者走远，寻了一处隐蔽土坡，掀开腰带取出兽皮卷。兽皮历经不知多少岁月，边角腐朽发黑，上面镌刻着晦涩难懂的古老篆字，笔画扭曲奇异，并非凡间通用文字，也不是方才修仙修士修炼的法门符文。
他坐在荒坟旁，借着穿透云层的日光，一点点辨认兽皮文字，起初大半字迹无法读懂，随着目光落在符文之上，周身游荡的阴冷厄气不由自主向着兽皮汇聚，顺着指尖缓缓涌入皮卷，晦涩篆字好似活过来一般，一缕缕信息顺着视线钻入脑海。
【万厄归尘诀：不引天地灵气，不承天道赐福，纳世间灾厄、阴煞、浊气入体，以厄淬体，以劫养神，逆天道而行，跳出五行轮回……】
短短半页残卷，寥寥数百篆字，清晰写明一门逆天修行功法。世间修士汲天地灵气、借天道气运修行，唯独这部功法反其道而行，以人人避之的灾厄煞气为修炼本源，恰好与他天生吸纳浊气的体质完美契合。
沈渡尘握着兽皮的手指微微发颤，多年萦绕心头的疑惑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旁人视若催命毒物的厄气，是独属于他的修行之源，他不是天生灾星，只是身怀万古罕见的逆道体质，偏偏生在凡人小镇，被愚昧流言捆绑了十六年。
风卷荒草掠过乱坟，远方青溪镇炊烟袅袅，隐约传来乡民的呵斥闲谈，依旧有人在数落他是克乡灾星。沈渡尘低头摩挲手中残破兽皮，温润目光望向小镇方向，没有怨怼恼恨，只有满心平静。
十六年冷眼磋磨，饥寒交迫、污名缠身，没能磨去心底向善的本心；往后前路漫漫，手握独一无二战法，不必再困于破屋苟活，不必再因天生特殊自卑躲闪。
他把兽皮贴身收好，剩下一枚铜板小心裹进破布，起身朝着破屋走去，雨后夕阳穿透云层，暖金色余晖落在单薄身影上，少年脚步沉稳，眼底第一次亮起属于自己的前路微光。
世人惧厄避煞，视我为灾；我便纳厄修道，逆命而行。青溪小镇困得住凡身，困不住一颗欲破天命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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