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落西山,暮色如薄纱覆压青溪镇。
雨后的晚风带着山间湿凉,穿过破败的土墙缝隙,灌入沈渡尘栖身的土地庙。残屋四面漏风,屋顶瓦片残缺不齐,白日积攒的潮气弥漫屋内,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带着冰凉的黏腻感。
沈渡尘推门而入,反手用一块厚重青石抵住破旧木门。
方寸陋室,清贫得一览无余。
断腿的木桌、发霉的干草铺床、墙角堆叠的干枯枯枝、一只豁口渗水的粗陶水罐,便是他十六年全部家当。晚风卷着夜色涌入,吹动屋内零星尘埃,也吹动了他贴身藏在衣襟里的那一页兽皮古卷。
指尖隔着粗布,轻轻触碰那片粗糙冰凉的兽皮,沈渡尘的心头依旧残留着方才在乱葬岗的震颤与清明。
从小到大萦绕在他身上所有的怪异,所有的不解,所有旁人避之不及、唯独他安然无恙的诡异境遇,在看见《万厄归尘诀》开篇篆字的那一刻,尽数有了归宿。
世人修仙,引灵气,承天恩,顺天道,借天地气运淬炼肉身、滋养神魂。
天下苍生,修士凡人,无一例外。
灵气为生,浊气为煞,清风为祥,阴寒为厄,这是世间亘古不变的铁律。
人人趋吉避凶,趋灵气而避灾厄,视阴煞为毒,视厄气为劫,终生不敢沾染分毫。
可他沈渡尘,偏偏与之截然相反。
自记事起,他便比寻常孩童畏寒、畏晴、喜阴湿、喜荒寂。
烈日当空、灵气充沛之地,他反倒头昏乏力、心神躁动,浑身经脉隐隐滞涩难受;可一旦身处雨夜荒郊、坟茔野地、灾祸残留之地,周身飘荡的阴冷浊气、散逸厄煞,却会悄然贴附其身,游走经脉血肉,抚平疲惫,安定心神。
从前他只当自己是天生体弱命格残缺,是世人嘴里天生带灾的异类,只能步步隐忍、处处避让,小心翼翼蜷缩在青溪镇的角落,任由污名加身,从不敢与人辩驳半句。
可此刻,残卷道文烙印脑海,字字清晰,句句逆天。
【万厄归尘,逆道初章。】
【不纳天灵,不承天泽,不取地运,不沾吉光。】
【世间万厄,皆是我道资粮;天地千煞,尽为我身根基。】
【人避厄而求生,我伴厄而证道。】
原来不是他命格不祥。
是天道大道,本就与他相悖。
他走的路,从一开始,就和天下所有人,截然相反。
沈渡尘缓缓坐到干草铺就的床榻之上,背靠微凉土墙,抬手小心翼翼取出那页残破兽皮。
兽皮古朴暗沉,历经万古岁月沧桑,边缘腐朽斑驳,无数古篆密密麻麻排布其上,笔法苍劲古老,绝非凡间笔墨所能描摹。先前仓促一瞥,他只看懂开篇总纲,此刻静下心神细细研读,更多禁忌、玄奥、颠覆认知的修行秘辛,缓缓涌入脑海。
正统修仙,炼气入体,疏通经脉,聚灵于丹田,步步顺应天地规则,借天道之力滋养己身,稳妥、中正、被天地认可,是万古以来人人追捧的仙途正道。
可这卷《万厄归尘诀》,通篇无一个灵字、无一丝天恩。
全篇所载,唯有——吞厄、化煞、淬骨、洗脉、镇心。
以天地灾厄为气,以世间阴煞为灵,以众生苦难为火,以万古桎梏为砧,锻一具逆道不灭尘躯。
沈渡尘屏息凝神,逐字参悟。
残卷开篇便点明根源:天地有私,天道有衡,福祸轮转,气运守恒。世人所得天恩灵气、祥瑞福运,皆从天地盈亏之中剥离而出,有人得天眷,便有人承天厄;有人享长生,便有人葬红尘。
顺天者,借天地福运修行,步步登天,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每吸纳一分灵气,每承一次天恩,便被天道悄悄烙印一丝枷锁,冥冥之中,命格、命运、寿数、前路,皆被天地规则悄然束缚,终身不得自主。
而逆道者,弃天恩、舍福运、拒天泽,独取天地摒弃之浊气、灾厄、煞戾。
不入天道棋盘,不沾天命因果,不为天地棋子。
看完短短数百字总纲,沈渡尘长久沉寂的心,彻底掀起万丈波澜。
他终于明白,为何镇上连年灾厄,所有人都饱受苦楚、体弱多病,唯独他在阴寒灾年里,肉身愈发坚韧;为何人人怕雨、怕阴、怕荒坟、怕煞地,唯独他身处其中,如沐春风。
别人的绝境,是他的修行沃土。
别人的灾劫,是他的修行资粮。
片刻之后,沈渡尘压下心中激荡,按照残卷记载的第一重法门,缓缓闭上双眼,放松周身筋骨,摒除心中杂念。
寻常修士炼气,需静心感应天地灵气,引灵气入鼻、入喉、入经脉,缓慢滋养丹田。
而万厄归尘第一式——纳尘。
无需感应灵气,只需敞开心神,不拒阴寒,不避煞戾,任由天地间游离的一切厄煞浊气,自由入体。
暮色深重,夜色彻底笼罩青溪镇。
雨夜过后的小镇,天地间飘荡着极浓的湿冷阴气。白日山洪冲刷田土、涝灾烂尽庄稼、泥水浸泡山河,整片地域积攒了大量散逸的灾厄之气。
寻常凡人夜间闭门熄灯,缩于温暖屋内,唯恐沾染阴寒生病折寿。
可此刻陋室之中,沈渡尘静坐不动,心神彻底放开。
刹那之间,屋外晚风裹挟的阴冷湿气、废墟残土之中沉淀的涝灾煞气、荒街冷巷飘散的死寂气息,尽数如同归巢之鸟,顺着他的七窍毛孔、周身经脉,缓缓涌入体内。
初入肉身的厄气阴寒刺骨,刚入经脉,便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正统灵气温润柔和,滋养经脉如春风拂面。
可厄煞之气,粗粝、暴戾、荒芜、冰冷,带着天地灾劫残留的杀伐与荒芜,冲刷血肉经脉,如同万千细沙磨刮骨血。
一瞬间,沈渡尘浑身肌肉紧绷,牙关紧咬,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刺骨寒意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手脚瞬间冻得发麻,经脉酸胀刺痛,仿佛随时会被这股无序暴戾的厄气撑裂。
疼。
极致的疼。
远超寻常皮肉之痛,是深入骨血、淬炼神魂的煎熬。
可他没有退缩半分。
十六年冷眼欺凌、饥寒苟活、污名缠身、无依无靠,早已将他的忍性磨到极致。这点骨血之痛,比起人心寒凉、世间刻薄,不值一提。
他牢牢谨记残卷心法,心神沉稳不动,任由万千厄气冲刷肉身,同时依循特定轨迹,引导暴戾煞气缓缓流转周身经脉,打散戾气中的狂暴,消融煞气中的阴毒,将杂乱无序的天地余厄,一点点炼化、提纯、归一。
浊气留体,阴毒剔除,灾厄化力。
一呼一吸之间,屋外夜风阴寒尽入其身。
时间缓缓流逝。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夜色渐深,小镇灯火逐一点亮,又次第熄灭。家家户户闭门安睡,整座青溪镇陷入沉寂,唯有风声簌簌,穿巷过墙。
无人知晓,全镇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灾厄阴气,正源源不断涌入这间破败陋室,滋养着一个被全镇唾弃的少年。
修行半刻,沈渡尘已然浑身冰冷,衣衫被体内逼出的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之上,皮肉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看上去如同染了寒毒的病患,状态可怖。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剧痛之下,是前所未有的通透。
原本孱弱单薄的肉身,在厄气一遍遍冲刷淬炼之下,筋骨愈发紧实,皮肉愈发凝练,往日里常年伴随身体的虚弱、疲惫、畏寒,正在一点点被彻底剥离。
他的经脉本是凡人闭塞凡脉,狭窄脆弱,无法承载丝毫修行之力,这也是从前游仙修士一眼断定他无仙根、无资质、终生凡命的缘由。
可此刻,在厄煞之力的反复冲刷、打磨、拓宽之下,闭塞的凡脉正在被强行撑开、拓宽、洗练。
灵气养脉,温和缓慢,循序渐进。
厄气洗脉,霸道破局,脱胎换骨。
不知过了多久,当周身流转的最后一缕灾厄浊气被彻底炼化,归于丹田深处,化作一缕幽暗凝练、无声无息的厄力微光时,沈渡尘猛地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白气。
白气落地消散,屋内阴冷尽敛。
他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没有修士修行后的灵光璀璨,没有祥瑞气韵,唯有一片沉静幽深,好似藏着万古夜色,平静无波,却又暗藏无尽深邃。
肉身轻盈,筋骨通透,五感暴涨。
屋外百米之外,田埂野草风吹摇曳的细微声响、远处村落几声犬吠、墙角虫鸣、甚至泥土之下蝼蚁爬行的细碎动静,尽数清晰入耳,分毫毕现。
抬手看向自己的手掌。
曾经纤细瘦弱、带着常年营养不良的单薄手掌,此刻皮肉紧实、骨节分明,肤色干净通透,褪去了往日的孱弱病态,多了一层凝练坚韧的质感。
他,踏入了炼气初境。
不是依靠灵根天赋,不是依靠师门传承,不是依靠天恩气运。
是以凡人躯壳,纳万厄入体,逆道开篇,自破凡笼。
普天之下,仅此一例,万古唯一。
沈渡尘低头,看着掌心那一缕微弱却纯粹的幽暗厄力,心头五味杂陈,最终尽数化作一片平静通透。
世人修仙,求仙缘、求气运、求天赋、求天道垂怜。
他无灵根、无仙缘、无气运、无天道眷顾。
那便不求。
天不予我仙途,我自开一路。
天不赐我福运,我自炼厄为道。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苟活凡尘、任人唾弃欺凌的青溪灾星沈渡尘。
他是——逆道修者,伴厄而行,万厄归尘。
修行初成,体内厄力微薄,尚不足以御敌、不足以护身,仅仅只是脱了孱弱凡躯,开了修行根基。但对沈渡尘而言,这已是十六年来,最大、最珍贵、唯一的机缘。
他静坐原地,缓缓熟悉体内新生的厄力。
正统修士灵气温暖张扬,一动便有灵光外泄,极易被同道修士感知捕捉。
而他的厄力,幽暗内敛、无声无息、藏于骨血、隐于神魂,只要他刻意收敛,哪怕站在修仙大能身前,也如同寻常凡人,无半点异常气息泄露。
这是逆道之隐,是天道无法窥探、世人无法察觉的先天优势。
也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刻意压低的低语争吵,穿透夜色,清晰落入沈渡尘耳中。
“就是这里,土地庙破屋,那灾星就住这儿!”
“李哥说了,今晚必须把事情办利索,明日一早,咱们就能彻底把这灾星赶出青溪镇!”
“连年天灾、庄稼绝收、兽祸频发,都是这小子克的,留他一日,咱们镇子便多受难一日!”
“今晚趁着夜深人静,直接把破屋封死,把人丢出镇外荒山,任他自生自灭,从此青溪再无灾星,来年定然风调雨顺!”
人声粗鄙,带着蛮横戾气,是镇上几名常年游手好闲、跟风排挤他的乡间闲汉。
为首之人,正是白日在正街当众叫嚣、污蔑他污了测灵法宝的泼皮壮汉。
沈渡尘眸底微光微敛,心底不起波澜,无怒无恨,只剩一片淡漠清明。
他早已习惯。
三年天灾,人人日子难熬,心中积满焦躁愁苦,无处发泄,便尽数倾泻在他这个无依无靠、无人撑腰、背负灾星污名的孤童身上。
世人从不愿承认天灾无常、命运无凭。
他们只会自欺欺人,找一个最弱、最无辜、最无法反抗的替罪羊,安放自己的无能与恐惧。
屋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四五道身影借着夜色掩护,围堵在了土地庙破屋之外。
破旧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踏,青石抵住的门框剧烈震颤,尘土簌簌脱落。
“沈渡尘!滚出来!”
“别躲在里面装死!今日你必须给全镇百姓一个交代!”
“赖在青溪三年,克得全镇灾荒不断,脸皮倒是够厚!”
粗暴呵斥穿透夜色,蛮横霸道,字字咄咄逼人。
换做往日,尚未修行的沈渡尘,面对四五名壮年乡民,唯有隐忍退让、被动受辱、任人摆布驱逐,毫无反抗之力。
可此刻,陋室之中,少年静坐如初,脊背挺直,眼神沉静如水。
他体内厄力流转周身,筋骨凝练,五感通明,早已脱胎换骨。
他依旧不恨凡人愚昧,不怨世人刻薄。
但他不再软弱,不再任人欺凌。
十六年隐忍退让,换不来半分怜悯善意。
那从今往后,他守本心、存善念,但不卑、不怯、不退、不让。
沈渡尘缓缓起身,脚步轻缓,不带半分戾气,走到木门之后,抬手轻轻挪开抵住门框的青石。
轰隆——
木门被外面壮汉再度一脚踹开,夜风裹挟夜色涌入屋内,几道粗壮身影当即蛮横闯入,满脸凶戾,目光肆意扫视破旧陋室,欲如往日一般,随意拿捏、驱赶、羞辱这名孤苦少年。
为首的泼皮壮汉目光凶狠,盯着身形单薄的沈渡尘,咧嘴狞笑:“怎么?灾星终于肯露头了?今夜兄弟们好心送你一程,滚出青溪,往后别再回来祸乱乡里!”
其余几名闲汉纷纷围拢上前,堵住所有退路,眼神轻蔑、神色蛮横,俨然一副拿捏拿捏蝼蚁的姿态。
在他们眼里,沈渡尘依旧是那个体弱胆小、任打任骂、无依无靠的废物灾星。
可下一刻,站在夜色中的少年,缓缓抬眸。
没有恐惧,没有卑微,没有躲闪。
只有一片平静通透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我不走。”
少年声音清淡微凉,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稳笃定,稳稳落在众人耳中。
几名闲汉皆是一愣,随即轰然大笑。
“哈哈哈?你不走?一个吃全镇接济、克全镇灾厄的灾星,也敢说不走?”
“真是给你脸了!软骨头硬气一回,倒是稀奇!”
“看来三年挨的打骂还不够,今夜非得好好收拾你一顿,让你认清自己的身份!”
为首壮汉面色一狠,抬手便朝着沈渡尘肩头狠狠抓来,打算直接将他拖拽出去,丢入荒山。
往日无数次,他皆是这般随意动手,沈渡尘从来只会躲闪退让,不敢有半分反抗。
可这一次,他的手尚未触及少年衣衫。
沈渡尘手腕微动,身形微侧,看似轻描淡写的侧身避让,却恰好避开对方利爪,同时指尖一缕幽暗细微的厄力悄然流转。
啪——
一声轻响。
看似轻飘飘的一记抬手格挡。
下一刻,那名壮年壮汉骤然面色剧痛,整条手臂发麻酸软,仿佛被冰寒刺骨的阴气狠狠侵入筋骨,整条臂膀瞬间脱力,剧痛顺着肩颈蔓延全身,身子一个踉跄,轰然后退两步,惊骇看向沈渡尘。
“你、你干什么?!”
壮汉又惊又怒,只觉手臂筋骨酸冷刺痛,浑身莫名发寒,像是撞了邪、沾了煞,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惊惧寒意。
其余几名闲汉脸上的戏谑狞笑瞬间僵住,满脸错愕。
方才那一下,轻飘飘、毫无声势,看不出半点力道,可为何常年干农活、体格壮硕的领头汉子,会直接被震退受伤?
眼前这个一向孱弱懦弱、风吹即倒的灾星少年,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夜色灯下,少年静静立在陋室中央,衣衫依旧破旧,身形依旧清瘦,可周身气质已然天翻地覆。
往日的卑微怯懦、隐忍畏缩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通透、稳如磐石的笃定。
沈渡尘目光淡淡扫过几人,声音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
“连年涝旱,是天时无常。”
“山林兽祸,是妖兽觅食。”
“天灾地厄,皆属天地自然,与我无关。”
“青溪镇苦难,源于天道盈亏,而非一介凡人稚童。”
“十六年,我受尽污名、受尽排挤、受尽冷眼,从未害人分毫。”
“诸位皆是乡里乡亲,不念我安分守己,不念我年少孤苦,年年唾骂,日日排挤,今夜更是私闯居所、仗势欺人。”
他顿了顿,眼底微光沉静,不怒自威。
“我既往不咎。”
“但从今往后,无人可再辱我、欺我、逐我。”
寥寥数语,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几名闲汉听得心头莫名一震,被少年沉静的气场压得莫名心虚。
可转瞬,心底的蛮横与偏见再度压过惊惧。
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废物少年,不过是碰巧躲开一击、唬住众人,装模作样罢了!
“放肆!一个灾星也敢教训我们?!”
“我看你是彻底疯了!今日非要好好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几名闲汉怒喝一声,不再顾忌,齐齐上前,打算联手制服沈渡尘,强行将他拖拽出镇。
夜色幽暗,陋室狭小。
数道蛮横身影扑来,气势汹汹。
可下一刻,屋内劲风微拂。
无人看清沈渡尘如何动作。
只见几道黑影接连踉跄倒退,一个个浑身发冷、手脚酸软、筋骨刺痛,像是撞上了世间最阴寒的煞气,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大半,再也无法上前半步。
他们看不到流转在少年周身的幽暗厄力。
只能感受到深入骨髓的阴冷寒意,感受到莫名的恐惧心悸,感受到眼前少年身上,忽然多了一层深不可测的陌生气场。
那是厄道气息。
是人人畏惧、人人躲避、人人唯恐沾身的天地煞厄。
此刻尽数萦绕在少年周身,护他己身,拒人欺辱。
几人脸色彻底变了,从愤怒转为惊惧,连连后退,惊恐的看着立在夜色中的少年。
“邪、邪术!你练了邪术!!”
“怪不得你天生带灾!原来是你暗中修习邪祟道法!!”
“难怪全镇遭殃!你、你根本不是灾星,你是妖邪!!”
惊恐的嘶吼响彻破屋。
世人愚昧,不懂逆道,不识厄修,但凡超出认知的力量,尽数归为邪术妖法。
沈渡尘听着这熟悉的污蔑之词,心中毫无波澜。
他早已看透。
顺天为仙,逆道为邪。
世人盲从天道,盲从世俗,从来不分善恶,只分顺逆。
他轻声开口,音色微凉,落于夜色之中:
“我非妖邪。”
“我只是,不愿再顺天由命,不愿再任人宰割。”
话音落下,他轻轻抬眸,望向屋外沉沉夜色,望向整片被天道规则牢牢束缚的凡尘天地。
今夜,他纳厄入体,炼气初成。
今夜,他脱凡开道,逆命初立。
青溪镇的风雨冷眼、世俗偏见、凡尘桎梏,困不住他了。
人人避厄趋祥,贪天恩、逐气运、顺天命。
自今夜起。
他沈渡尘。
人人避厄,我独伴厄。
世人顺天,我自逆尘。
晚风穿屋而过,吹动少年破旧衣衫,夜色深沉,前路未知。
但他眼底,已然有了不灭微光。
凡尘微尘,从此,踏厄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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