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里，哭声又来了。
这一回我没有睡。我在等它。
白天的经历让我确定了一件事：姥爷在瞒着我什么。东厢房不是杂物间，门上的黄布封条不是装饰，井里的长发不是巧合，窗台上的水渍和墙根的脚印也不是我的幻觉。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像一幅被打散的拼图，每一块都缺了一个角，但轮廓已经隐隐约约地浮出来了。我需要证据。一个八岁孩子能想到的证据，就是——再听一次。
我躺在木板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被雨水洇出的那团深色水渍。月光从西窗照进来，把那团水渍映得像一张模糊的脸。我翻了个身，把耳朵贴着枕头——这个姿势能让声音通过床板传到耳朵里，比直接听更清楚。姥爷说今夜有雨，睡前在院子的晾衣绳上盖了一块塑料布。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弹它。
大约到了后半夜，雨还没下来，但风停了。院子里的塑料布不响了，虫鸣也歇了，整座老宅陷入了一种沉甸甸的寂静。那是一种不自然的静，所有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然后它来了。不是从远处传来的，不是从院子里传来的。是从东厢房里面传来的，闷闷的，像隔着好几层木头，但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呜……呜……呜……
不是嚎哭，不是抽泣，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有人被捂住了嘴，拼命忍住却还是漏了出来。每一口气都拖得极长，长得不像活人的肺活量能支撑的。那哭声中有一个奇怪的细节——不是连续的，而是有节奏的。哭三声，停一下，再哭三声，再停一下，像一个信号。我缩在被子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但这一次我没有把头埋进枕头里——我想到了下午井里那根长发，窗根下那块被踩掉的青苔，门槛下那张无字的绵纸。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飞快地旋转，转着转着忽然拼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它不是在吓我。它是在告诉我什么。
我掀开被子，把脚伸下床。木板地凉得刺骨，三伏天，地面却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我走到西窗边，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院子里的月光是青白色的，把所有的东西都镀上了一层薄霜。晾衣绳上的塑料布垂着，一动不动。井边的水桶扣在地上，旁边的青石板上有一小片反光——不是水，是湿的。有什么东西从井里出来了。我顺着那片湿痕往前看。湿痕从井边开始，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然后拐了一个弯，往东厢房的方向去了。那不是人的脚印，没有鞋底的纹路，也没有脚趾的轮廓。是一长条光滑的湿痕，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被拖过去。
哭声还在继续。三声，停一下。再三声，再停一下。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也许是好奇压过了恐惧，也许是白天姥爷的闪烁其词让我憋了一股劲，也许仅仅是八岁孩子的无知无畏——我推开西屋的门，走到了院子里。脚底板踩在青石板上，每一块石头都凉得不像夏天的地面。月光照在身上没有温度。我走到院子中央，离东厢房只有十几步远了。在这个距离听，哭声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呜呜”的呜咽声，更像一个人在哭过之后发出的那种含混的呢喃，断断续续的，像在说什么。
我竖起耳朵听，心脏跳得耳朵里嗡嗡响。哭声中似乎夹着字。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一两个音节，反复出现，像一张卡了针的唱片：秀……秀莲……秀……莲……
就在这时，哭声忽然停了。又是那种戛然而止，像有人捂住了哭泣者的嘴。然后我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嘎吱”——不是门开的声音，而是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东厢房那扇紧锁的门，门缝里塞着的那截黄布封条，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退。没有人拉，没有人推，布条自己在往外挪。它挪了大约两寸，然后停下了。布条的末端已经退到了门框边缘，再退一寸，封条就彻底脱落了。但没有再退。门缝里透出了一丝气味——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更熟悉的味道：旧衣裳和头油混合的气息。
我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跑回了西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我把后背抵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流进嘴里是咸的。窗外，月光依旧青白，院子里没有任何动静。但我看到了一个细节——晾衣绳上那块塑料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不是因为风，因为根本没有风。那块塑料布落在井边，盖住了我刚才看到的那片湿痕，像是有人特意把它拉下来，遮住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东厢房的门。门上的黄布封条完好无损，牢牢地交叉钉在门框上，一寸都没有退。昨晚退出来的那两寸布条，像被人重新塞了回去。但塞得不是那么整齐——左边那条布比右边多了一道折痕，折痕的位置，正好是昨晚它退出去的那两寸。我蹲下来看门缝。门缝很窄，只够塞进一张纸。我把眼睛凑上去，但里面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我只闻到了那股气味——旧衣裳和头油的气味，比昨晚更浓了一点。还有另一个细节：门槛上那个虫蛀的小洞，昨晚是被一片枯叶堵着的，现在枯叶不见了。小洞里面是黑的，但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极小的一点光，像一颗眼珠。
姥爷在厨房里做早饭，铁锅碰锅铲的声音叮叮当当。我跑进厨房站在他背后，把昨晚听到和看到的一切全部说给了他听。他听完没有转身，锅铲还在锅里翻着煎蛋，但我注意到蛋已经焦了，油烟一股股往上冒。他忘了翻面。
“姥爷，东厢房里是不是有人？”
他把锅铲放下，关了煤气，转过身来看着我。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每一条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不像平时那么平静了——里面有东西在动，像井底翻上来的泥沙。“不是人。”他说。这三个字落在寂静的厨房里，比昨晚的哭声更让我脊背发凉。然后他补了一句：“是债。”债是什么，他没有解释。他只是蹲下来，双手扶着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三句话，一字一顿，像刻在石碑上的字。他让我记住三件事：夜里听到哭声就捂耳朵；有人敲窗喊名字别应；不管白天黑夜都不许一个人去东厢房。
“记住了吗？”
“记住了。”
“记住就好。”姥爷站起来，把那面煎焦的蛋铲进垃圾桶，重新打了一个蛋。油锅里的新蛋嗞嗞地响着，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但我在那层热气后面，看到他端着锅的手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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