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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bidden Village

Chapter 20 /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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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

Forbidden Vill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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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里的第一个夜晚,我是在满脑子的梆子戏里睡着的。姥爷那台老收音机里的《大登殿》和客车司机放的河北梆子搅在一起,咿咿呀呀地在我梦里唱了一整夜。梦里我站在老宅的院子里,东厢房的门大敞着,里面空空荡荡,没有麻绳,没有绣花鞋,没有那股旧衣裳和头油的气味,只有满地的阳光从门框里倾泻进来,把青砖地面晒得发烫。一个穿白底碎花褂子的年轻女人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正用一把木梳慢慢梳头。她的头发很长,梳下来的却不是头发,是一朵一朵细小的白色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就碎了,碎成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我想走过去看清她的脸,但我的脚像被钉在了井沿上,怎么都迈不动。她似乎感觉到了我在看她,梳头的动作停了,微微侧过脸来,嘴唇翕动着要说一句什么话——然后我就醒了。

天已经大亮。城市的早晨没有公鸡打鸣,只有楼下环卫工扫大街的沙沙声和远处早班公交车的报站声。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老宅了。胸口那块桃木牌被我的体温焐得温热,但穿在同一根红绳上的铜钱却还是凉的——不是冰,是那种在背阴处放了一夜的井水的凉,贴着皮肤时让人不自觉地清醒。

开学前的最后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赶作业。我妈每天下班回来检查进度,发现我数学卷子错了大半,气得拍了桌子。但她拍完桌子又去厨房给我切西瓜,端到我书桌上时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从你姥爷家回来以后,变了。”我问她哪里变了,她想了半天说不出具体的,只是说我以前写作业的时候会哼哼唧唧,现在不哼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写字,安静得让她有点不习惯。

我没有告诉她,我在老宅学会了安静。学会了在深夜里屏住呼吸听东厢房的动静,学会了在门缝前瞪大眼睛看黑暗里的轮廓,学会了在听到哭声时不掀被子、不喊姥爷、只是把桃木牌攥在手心里默默地等它过去。这些本事在城市里毫无用处,但它们像一层看不见的壳,已经长在了我的身上。

开学那天,我穿上新校服,背上书包,把那枚铜钱和桃木牌一起塞进红布袋里贴身戴着。我妈送到校门口,又是那个欲言又止的姿势——手举到半空中停住,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好好听课”。我走进校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家长堆里踮着脚往这边张望,晨光打在她脸上,我忽然觉得她老了。她脸上的皱纹和姥爷的一模一样,都在眼角和嘴角,笑起来时往外扩散,不笑时收回去,像老宅院子里那些被踩了几百年的青石板,每一道裂纹都沿着相同的方向延伸。

日子一天天地过。白露过了是秋分,秋分过了是寒露。城市里的秋天来得比村里晚,但来了就赖着不走,梧桐叶从绿变黄再从黄变褐,一层一层地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响。那枚铜钱我一直贴身戴着,洗澡也戴着,游泳课也戴着。我妈说了好几次让我摘下来,说铜绿有毒,贴着皮肤会过敏。我没有摘。我的皮肤没有过敏,倒是那块桃木牌被汗浸得颜色越来越深,从浅褐变成了深褐,木纹里渗进了一层淡淡的油脂光泽,闻起来有艾草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铜钱上的“顾”字,我每晚睡前都会摸一遍。刻痕里的铜锈已经快被我的手指磨光了,那个歪歪扭扭的“顾”字越来越清晰,每一刀的起笔和收笔都摸得出来——起笔很重,收笔很轻,像刻它的人刚开始刻的时候下刀太用力了,刻到最后一笔时手已经开始发抖,怕刻坏了,又怕刻得太深伤了铜钱,每一刀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犹豫。那个外乡男人收到这枚铜钱时,有没有翻过来看一眼背面?如果他看了,他会不会注意到那个歪歪扭扭的“顾”字?如果他注意到了,他怎么还忍心走?

我已经不像刚回来那几天那样每天梦到老宅了。但每隔十天半个月,那声音还会来一次——不是哭声,是东厢房那扇门在风里缓慢开合的声响,吱呀,吱呀,像一个沙哑的嗓子在反复练习同一句歌词。每当我听到这个声音从梦的深处浮上来,我就会在黑暗中醒来,手摸着胸口的铜钱,等着心跳慢慢平复。

有一天夜里——我记得很清楚,是霜降那天——我做完作业已经很晚了,窗外的月亮又圆又白,挂在对面那栋居民楼的楼顶上,像一枚被磨得锃亮的铜钱。我躺在床上翻看姥爷让我带回来的那本旧黄历。黄历的封皮已经掉了,书脊用麻线重新装订过,纸页发黄发脆,每一页的边缘都有被虫蛀过的小洞。姥爷在上面用铅笔记了很多东西,有的是种地的时节——谷雨种瓜,处暑收豆;有的是村里的红白事——某年某月某日,村东老刘家娶媳妇;某年某月某日,水库又淹了一个人。但翻到最后几页时,他的笔迹变了——不再是那些日常的琐碎记录,而是一些我看不太懂的短句:

“七月十五,阴差借道。亥时封门,莫开莫应。”“三月初三,狐君诞辰。勿入山,勿伐木,勿穿红衣。”“腊月二十三,灶王上天。忌动土,忌争吵,忌夜哭。”“水浸祠,沉于某年某月某日。内有石轿一顶,轿门紧锁。钥匙不知去向。”

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只有最后几个字隐约可辨:“……找钥匙。”

我把黄历合上,关了灯。月光还是那样白,白得不像真的,像有人在窗外挂了一层薄纱。我闭着眼睛想姥爷那些字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水库里会有石轿?轿门为什么锁着?钥匙是谁拿走的?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着转着就化成了梦。梦里我站在水库边,水面平静如镜,水底下有一盏灯在亮,晃晃悠悠的,像有人提着一盏马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走路。我想喊那个人,嘴张开了发不出声。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我在看他,脚步停了,抬起头来。隔着一整片碧绿的水,我看到了他的脸——是姥爷。他的手里不是马灯。那是一枚铜钱,在幽暗的水底发着荧荧的微光。

我醒了。窗外有汽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亮光,转瞬即逝。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摸到了胸口的铜钱。铜钱是温的——在这霜降的深夜里,温得不正常,像被什么人的手指刚刚握过。

我把它从红布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月光照在铜钱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顾”字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不是铜钱本身在发光,而是月光照在铜锈上产生的一种奇异的折射。我把铜钱翻转过来,背面刻痕里的灰白色粉末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极细极淡的水渍,还没干透。我放到鼻子下闻了闻,不是井水的气味,不是自来水的气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带着铁锈和泥腥的气味——水库的水。

我把铜钱重新放回红布袋里,拉紧抽绳。桃木牌贴着我的胸口,温度平稳如常。铜钱挨着桃木牌,凉意正在一点点消退,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慢慢收回自己伸出去的手。我闭上眼睛。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这座城市所有的灯火和喧嚣,隔着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公路,隔着那些我还没学会看懂的黄历字句和还没听懂的梦中脚步声,那扇门还关着。但门上的锁,已经开始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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