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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bidden Village

Chapter 21 /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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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

Forbidden Vill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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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上的水渍干了的第二天,我妈在饭桌上宣布了一件事。

“你姥爷来信了。”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上贴着八分钱的邮票,邮戳是镇上的,日期是三天前。姥爷不会打电话——村里小卖部的公用电话他只用过一次,就是暑假结束前我妈打过去的那一回。他嫌电话费贵,又嫌对着一个塑料盒子说话别扭,宁愿写信。我妈说姥爷的信和他的人一样,惜字如金,一年到头也写不了几封,偶尔来一封,内容比电报还短。

我放下筷子,把信封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信封上的字是毛笔写的,姥爷的笔迹我认得——他以前在村里替人写春联,一手楷书端端正正,横平竖直,像他用竹扫帚在青石板上画出的线。可信封上的字和春联不一样,笔锋很急,有几个字的末笔拖得老长,像写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我妈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是从姥爷那本旧黄历上撕下来的,背面印着“某月某日,宜祭祀、嫁娶;忌动土、出行”,正面是姥爷用铅笔写的字。铅笔字很淡,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很重,重到信纸背面都凸起了印子。

我妈看完信,眉头皱了一下,把信纸递给我。信很短,只有四行:

“洛安吾孙,见字如面。你走后第三天,东厢房的桃木钉掉了一根。天枢位的那根,自己从孔里退出来了,掉在门槛上。木钉没有烂,也没有虫眼,好好的。我想不通。”

“你大爷爷听说后来看了一趟,他说这枚钉子不是被顶出来的,是被里面的东西吸出来的。桃木钉吸了二十年怨气,饱和了。他让我告诉你:你在城里也要当心。那枚铜钱是钥匙,你拿着钥匙,门就能找到你。”

“附上一张符,是你大爷爷用朱砂画的,贴在你卧室门框上。不要贴在窗户上,窗户朝外,贴了没用。符纸贴好后三天内不要揭,不要碰水。”

“姥爷字。”

我把信看了三遍。每一遍看到最后一行,后背的凉意就往上爬一寸。“门就能找到你”——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转,像一颗被投入井里的石子,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门怎么找人?东厢房那扇门在老宅里,老宅在村里,村子在几百公里外的山坳里。一扇门怎么能穿过盘山公路、穿过城市的高楼、穿过学校门口的保安亭,找到我?

我把信翻过来看背面。黄历上的日期是“农历九月十三,宜祭祀、嫁娶;忌动土、出行”,旁边还有一行铅印的小字,是黄历原版的每日宜忌补充:“是日冲兔煞东,犯之者,主口舌是非,夜不安寝。”姥爷选择从这一页撕下信纸,也许只是随手一撕,也许不是。

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纸,用红线扎着,红线的结扣上缀着一颗极小的桃木珠。我把符纸展开,朱砂画的符文笔画极细极密,从头到尾一笔写成,没有断笔。最下面那个字我认得,是一个“安”字,和桃木牌上刻的那个“安”一模一样的字体,连最后一捺微微上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你大爷爷的手艺。”我妈看着符纸说,“他年轻时候在村里画符是出了名的。你姥爷说他一辈子没出过村,但他的符被外乡人带到过很多地方。有的贴在家里挡煞,有的叠成三角形戴在身上保平安。你小时候百天宴,他还专门给你画过一张长命符,用红布包了缝在你枕头里,一直睡到三岁。”

“那张符还在吗?”

“你三岁那年发了一次高烧,烧了三天不退。你爸把符从枕头里拆出来,发现朱砂不知道什么时候全化了,符纸上只剩下些灰白色的印子。你姥爷说那是符替你挡了一道灾。后来病好了,你大爷爷又画了一张新的寄过来,就是你脖子上那块桃木牌——他把符文刻在桃木上了,说木头比纸扛得久。”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桃木牌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温度如常。铜钱挨在木牌旁边,凉意已经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动,像一枚小小的音叉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余音还在木纹和铜锈之间来回弹跳,久久不散。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姥爷信上说东厢房的桃木钉掉了,是“我走后第三天”的事。算一算日子,那天正好是我在观景平台上看到石崖上那个灰衣老人的同一天。

我把符纸按照姥爷的嘱咐贴在卧室门框上——门框正上方,面朝室内,不贴在窗户上。红线扎的桃木珠垂下来,刚好碰到门框上沿。贴好后我退后三步看了看,符纸在门框上微微反光,朱砂的红字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扎眼,像一道刚划出来的新伤口。

我妈站在我身后,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你姥爷信上说的‘门’,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我的手不自觉地把铜钱攥紧了。那个歪歪扭扭的“顾”字硌着掌心,刻痕里已经没有铜锈了,被我摩挲得光滑如镜。而此刻在这光滑的刻痕底部,似乎又多了一小撮东西——不是灰,不是水,而是一种极细极软的、像被碾碎的花瓣一样的粉末。我摊开手掌凑到灯下看,粉末是淡红色的,在白色的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出来,凑近了才能分辨出那一丝极淡的红,像很久以前的血。

三天后,符纸上的朱砂字变了颜色。

我放学回家推开门,第一眼就发现门框上的符纸不对劲。朱砂原本是鲜红色的,现在变成了暗红色,接近褐色,像血干了之后的颜色。符文没有变,笔画完整,没有断裂,但颜色变了——从整张符均匀地变,每一笔每一划都深了不止一个色号。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凑近看,符纸表面是干的,没有受潮的痕迹,门框上也没有水渍。朱砂不是被水洇湿了才变深的,它是自己变的,像有人在符纸背面用一根看不见的笔把每一道笔画又描了一遍。

我把这件事打电话告诉了姥爷。这一次是我主动打的,用的是家门口的公用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接电话的是小卖部的吴老头,他说姥爷不在家,去后山了,好像是去采药。我让他转告姥爷符纸的事,吴老头哦哦地应了两声,也不知道记没记下。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走回家。霜降已经过了,天黑得越来越早,路灯还没亮,人行道上的法国梧桐落了一地叶子,踩上去沙沙响。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着那枚铜钱。铜钱在这一刻是凉的,比霜降的夜风还凉。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人行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叶被风推着从地面上滑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灯在我走到第九步时突然亮了,昏黄的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一直拖到身后的黑暗中。就在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影子最末端的轮廓忽然抖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踩住了它的边缘。

我猛地转身。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只野猫蹲在街角,尾巴慢慢地左右摇摆,眼睛在路灯下反着绿光。它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走开了。我注意到它走过的地面上有湿痕——不是水,不是尿,而是五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湿点,排成一排,像有人用指尖在落叶的灰尘上轻轻点了五下。

那天夜里,我被一个声音惊醒。不是哭声,不是敲门声,不是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是叩门声。不是叩我家的大门——是叩我卧室的门。就在我贴了符纸的那扇门外面。

那声音极轻极轻,像有人用指节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敲了一下门框,然后就停了。停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下。还是极轻的,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三下。一共三下。和姥爷说过的“敲三下是试探,敲四下是叫你”对上了。我把被子蒙住头,手攥着胸口的铜钱,心跳快得数不清。三下之后,没有第四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卧室门时在门槛上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小片黄裱纸。和东厢房门槛下那张无字绵纸不同——这张纸上有字。不是毛笔写的,不是铅笔写的,而是用手指蘸着灰写在纸上的,字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但每一个字的间架结构都和陈绍堂画像上那行小字的笔意如出一辙。我把纸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只认出了四个字。第一个字是“等”。最后一个字,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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