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黄裱纸上的四个字,我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个秋天。
“等”和“来”之间有两个字实在认不出来。纸灰太淡了,蘸着写的,笔画糊在一起,像被水泡过的报纸。我用铅笔把那两个字的轮廓描了好几遍,越描越觉得它们像两个字——“你回”。可“等你回来”是三个字,纸上的笔画怎么也拼不出一个“你”字。第一个模糊的字上半部分像“亻”,下半部分却像“心”;第二个字中间有一道长长的竖弯钩,像“回”字的最后一笔但被拉长了两倍。我翻遍了字典也找不到匹配的字,最后把那片黄裱纸夹进了姥爷的旧黄历里,和那封只有四行字的信放在一起。
白露过去了,秋分过去了,寒露过去了。城市的秋天被梧桐叶一层一层地铺满,又被环卫工的扫帚一层一层地铲走。我每天上学放学,写作业,考试,被我妈拍桌子,和同桌换干脆面里的卡片。日子过得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好像这个夏天发生的一切——东厢房的哭声、王婶梳头、顾素珍的指甲划开水面、姥爷把桃木钉敲进门槛——都只是一场漫长的、被我编造出来的梦。
但那枚铜钱是真的。
它贴在我的胸口,温度一日三变。早上起来是温的,像被人握了一夜刚松开手;中午变凉,凉得扎皮肤;傍晚开始回暖,到夜里又凉下去,反反复复,像潮水。我试着找到它温度变化的规律,在本子上记了半个月,最后发现它变凉的时间点不是随机的——每次我路过学校门口那棵老银杏树时,它就凉。银杏树是学校的标志,树干粗得要三个小孩才能合抱,据说有两百年了,比这所学校老得多。树根裸露在地面上,像一堆盘踞的巨蟒。我每天上下学都从它下面过,从不觉得它有什么特别。但铜钱觉得。每次走到树根范围之内,铜钱就会从温变成凉,温度骤降得像从温水里捞出来扔进了冰桶。走过去之后,它又慢慢回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这件事写在信里告诉了姥爷。这封信我写了整整一个周末,比学校布置的周记还认真。我在信里说了符纸变颜色的事、晚上听到叩门声的事、门槛上出现黄裱纸的事,还有银杏树和铜钱的事。我问他东厢房的桃木钉还掉没掉,大爷爷的眼睛好点没有,赵哑巴还蹲在老槐树下画圈吗,水库里的水到了冬天会不会结冰。信的最后,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把黄裱纸上认不出来的那两个字描了一遍,附在信纸最末一行:“姥爷,这两个字念什么?”
信寄出去之后,我等了两个星期。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翻信箱。信箱是楼下车棚旁边那个绿色的铁皮箱子,上面用白漆写着每户的门牌号。我妈说哪有人给你写信,你一个小孩子家家。我说姥爷会回。我妈没说话,只是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姥爷的回信在冬至那天到了。
冬至,我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说冬至吃饺子不冻耳朵,这是我姥爷教她的规矩。她把饺子端上桌时,我从楼下信箱里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跑了上来,鞋都没换。姥爷的信比上次更短,只有三行。第一行是一句话:“那两个字是‘守门’,行书。写它的人把‘守’字的宝盖头和‘心’字底连起来写了,把‘门’字的竖弯钩拖长做了一个圈——那是扎纸匠画符的笔法,你大爷爷也会。”
第二行是另一句话:“村里来了个戏班子,是从南边过来的,唱傀戏的。班主姓唐,他说他找了你大爷爷一趟,看了你大爷爷的无字扎纸谱。看完后他在谱上写了一行字,让我转告你——”
第三行只有两个字:“等你。”
我把信放在饭桌上,饺子冒着白气,热气模糊了我妈的脸。她夹起一个饺子放在我碗里,什么都没问。我吃完饺子回到卧室,把门框上的符纸揭下来看了一眼。朱砂的颜色又变了——从暗红色变成了深褐色,接近黑色。符文还是完整的,但符纸正中央多了一道折痕,不是折出来的,是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我把它重新贴回去,退后三步,看到符纸在门框上微微反着光。
冬至夜是一年中最长的夜。我妈说今晚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我躺在床上闭着眼,手习惯性地握住胸口的铜钱。铜钱是温的——在这个一年中最冷的夜晚里,它温得不像一块金属,倒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皮肤。我把黄裱纸上认不出来的那两个字又在心里描了一遍——不是“你回”,是“守门”。写它的人把笔画故意写糊了,是因为有些话不能明说。明说了,门就不好守了。
窗外忽然起了风。不是那种呜呜地吹的风,而是一种极轻极细的、像有人在用极低的声音唱歌的风。风声穿过窗缝时带起了一个极细微的颤音,一长两短,一长两短,像极了铁蛋在打谷场上哼的那首童谣。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手攥紧铜钱。铜钱在这一刻忽然烫了一下——不是热,是烫,烫得像刚从灶膛里夹出来,又像被一张纸钱引燃了内里的什么东西。我倒抽一口凉气松开手指,铜钱从指间滑落在枕头上,发出极轻的“叮”一声。我伸手摸过去——枕头上没有铜钱。手指沿着棉布一寸一寸地搜寻,只摸到了一个极小的小洞,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烧穿了。
铜钱不见了。我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把枕头翻过来,把被子和床单都掀了一遍,连床板都趴下去摸了。没有。没有铜钱,没有红绳,连桃木牌都不见了。胸口空荡荡的——红绳还在,但红绳上只剩那个装过铜钱的小红布袋,桃木牌连同铜钱一起消失了。黑暗中我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极轻,极细,从床底下传来的——是铜钱在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一圈一圈地转,像一只陀螺在旋转。陀螺停了,铜钱也停了,然后它自己翻了面——叮——像有人从井底弹了一下指甲。
我没有往床底下伸手。而是想起了姥爷黄历上那句莫名其妙的话:“钥匙不知去向。……找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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