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床底下躺了一整夜。
我没有去捡。不是不想,是不敢。姥爷说过,半夜听到的声音,不管是什么,都不要回应。床底下那枚铜钱在木地板上自己翻了面,又自己滚了一圈,最后停在床板正下方的阴影里,不动了。我趴在床沿上往下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地板上一小片灰,铜钱就躺在灰的正中央,那个歪歪扭扭的“顾”字朝上,在暗处泛着一层幽幽的、不属于金属的微光。桃木牌也在。它就躺在铜钱旁边,红绳散开着,像一条被解开的辫子。我把手伸到床底下又缩回来,反复了好几次。指尖离铜钱最近的时候只有一寸,我能感觉到它散发出来的温度——不是凉,不是热,而是一种奇异的、有节奏的波动,像脉搏。最后我用晾衣杆把它俩从床底下拨了出来。铜钱滚到脚边时发出“叮”的一声,清脆得不像一枚磨光了边缘的老钱,倒像刚从铸币炉里夹出来的新钱。
我把桃木牌重新挂回脖子上时发现了一个细节——红绳的断口不是磨断的。红绳在桃木牌穿孔的位置齐齐断开,断面平整光滑,像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一刀切断。不是剪刀,不是刀片,切口处没有任何挤压的痕迹,纤维一根一根地散着,像被一股力量从内部撑开了。
冬至过后是数九。天冷得水管都冻了,我妈每天早上用热水浇开水龙头才能洗脸。我不再把铜钱和桃木牌挂在脖子上——红绳断了之后,我用姥爷信里附的那根红线重新串好,但不敢再贴身戴了。我把它们装进书包最里层的拉链袋里,和课本放在一起。但铜钱不喜欢待在书包里。它会在上课的时候自己翻面。我坐在教室里听数学老师讲四则运算,书包靠在椅背上,铜钱在拉链袋里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硬币在桌面上旋转又倒下。我同桌问我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我说没有。不是我撒谎,是我没法解释。
它还会发热。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刚好是太阳从教室西窗照进来的时间——铜钱就开始发烫。不是灼手的那种烫,而是一种有节奏的、一波一波的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它里面呼吸。我把它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铅笔盒里,铅笔盒的铁皮被它烫出了一个极小的焦痕,焦痕的形状是一个圆——铜钱大小的圆。我把铅笔盒扔进课桌深处,决定今天放学后一定要给姥爷打个电话。
放学后我跑到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村里小卖部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没人接。就在我要挂断时,话筒那头传来了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是吴老头。他说姥爷不在家,去后山了,好像是去找李半山了。我问他李半山是谁,吴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话筒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老槐树上的乌鸦叫。他说李半山是姥爷的爹。这句话让我握着话筒的手僵住了。姥爷的爹?姥爷快七十了,他爹如果还活着,至少得九十多岁。我说吴爷爷您是不是记错了,姥爷的爹不是早就去世了吗?吴老头在电话那头嗯嗯了两声,忽然变得支支吾吾,说哎呀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可能记岔了。然后他又说你别管你姥爷去找谁,你姥爷走之前留了句话,说如果你打电话来就转告你——那张床暂时不能睡了。
“什么?”
“他说那张床暂时不能睡了。”
电话挂了。话筒里的忙音嘟嘟嘟地响着,我站在公用电话亭里,玻璃门上蒙着一层雾气,外面的街景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我用手擦掉雾气,看到街对面那棵老银杏树下站着一个穿灰布棉袄的老人,背微驼,头发全白,正仰头看着树上最后几片枯叶。他的站姿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却没有倒的树。
我推开电话亭的门冲过马路,一辆公交车正好从路口拐过来,挡住了我的视线。等公交车过去,银杏树下已经没有人了。地上只有一个被踩灭的烟头,还在冒着极细微的青烟。我蹲下去捡起烟头——不是商店里卖的过滤嘴香烟,是手卷的旱烟,烟纸已经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烟灰被风一吹就散了。旱烟味。和姥爷的烟袋锅一个味道。
我回到家时我妈正在厨房里剁肉馅,菜刀和砧板碰得咚咚响。她说明天是元旦,要包饺子,让我把书包放下洗手去。我走进卧室关上门,把书包里的铜钱和桃木牌掏出来放在书桌上。两样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台灯下,没有翻面,没有发热,就像两件普通的旧物件。但我不敢再把它们放回床附近了。我找了一个铁皮饼干盒,在盒底铺了一层艾草——那是姥爷暑假给我塞在行李袋里的,已经干透了,但清苦的气味还在。我把铜钱和桃木牌放进去,盖紧盖子,把饼干盒放进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没有听到叩门声,没有铜钱在床底下滚动的声音。但我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发现了一件让我后背发凉的事——我穿的鞋被人动过。不是丢了,不是换了,是鞋头的方向变了。我每天晚上睡前都把鞋脱在床尾,鞋头冲外,方便早上伸脚就穿。但这天早上它们整齐地摆在床边,鞋头冲着床头。像有人穿着它们站在我的床边,站了一整夜,在天亮前又把它们脱下来放回原处,只是忘了把鞋头转回去。
元旦那天,我妈用新买的电话机给姥爷打了个电话。这次姥爷接了。电话是小卖部的吴老头跑了大半个村子去喊的,姥爷赶到小卖部时喘着粗气,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稳。我妈说了几句家常就让我接,姥爷在电话里告诉我几件事。铜钱和桃木牌不能用铁盒子装。铁是煞,铜钱的通路会被挡死,闷久了会出问题。他让我找一个木盒子,柏木最好,没有柏木用樟木也行,再找一块红布铺在底下。铜钱放左,桃木牌放右,中间隔一指宽,不能挨着。木盒子放在书架最高一层,正对窗户。他还说他出门找人看了黄裱纸上那张符,说符纸上的折痕不是什么锋利东西划的,是字——有人在符纸上用手指写了几个字,写的也是“守门”,和上次黄裱纸上那两个字一模一样。写符的“人”和写黄裱纸的“人”在同一个地方,说他们在等同一扇门。
我问他东厢房的桃木钉还掉吗。姥爷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电话线里只有电流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乌鸦叫。他说:“天璇也掉了。第二根。”我问剩下的五根还能撑多久,他说够撑到你回来。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喊,又像是风灌进了话筒。姥爷说他得走了,罗三爷的船靠岸了,他要去找他一趟。我问罗三爷还下水吗这么冷的天,姥爷说罗三爷没有下水——是有人在岸边泥里捡到了他的烟袋,铜锅玉嘴,锅底刻着一个“罗”字。他的船在水库中央漂了一整天,马灯灭了,网漂了一水面,人没找到。罗三爷失踪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我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电视机里播着元旦晚会,笑声一阵一阵地从屏幕里涌出来。我盯着电视机发呆,手里握着那个装过铜钱的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的铁锈蹭了我一手,我起身去洗手时突然愣在了水池边——不是看到了什么,是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暑假到现在,整整一个秋天加上半个冬天,我以为自己已经远离了那个村子,远离了东厢房和那扇紧锁的门。可那些事根本就没离开过我。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我身边——变成了一枚会自己翻面的铜钱,一张会变色的符纸,一行怎么写都认不出来的草书,和一个在银杏树下抽烟的老人。门已经不在东厢房了。它就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卧室里,就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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