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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bidden Village

Chapter 24 /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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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4

Forbidden Vill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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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三爷失踪的消息在村里传开之后,整座村子陷入了一种比冬天更冷的沉默。往年腊月,打谷场上总有杀年猪的、磨豆腐的、蒸粘豆包的,热气腾腾的喧闹从早到晚不停歇。今年那些热气全没了,杀猪的老赵说猪不肯出栏,怎么赶都赶不动,四只蹄子像钉在地上了似的;磨豆腐的周婶说井水有股腥味,磨出来的豆浆带着铁锈色,倒进锅里一煮就散了花。姥爷在电话里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但我听得出来他藏在平静下面的东西。那种东西我在东厢房门口见过,在顾素珍烧路引的十字路口也见过——是一个人面对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时,用全部的阅历和定力压住恐惧的姿态。

我把木盒子放在了书架最高一层,正对窗户。柏木是我妈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个老式梳妆匣,盒盖上雕着一朵莲花,花瓣已经磨得快平了,但花心的纹路还清晰可见。红布是从我妈不穿的旧棉袄上剪下来的,我按姥爷说的铺在盒底,铜钱放左,桃木牌放右,中间隔一指宽。木盒子放在书架上的第一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水库边,水面结了冰,冰是黑色的,黑得像东厢房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冰面下有一盏灯在亮,晃晃悠悠的,从水库中央往岸边漂。灯漂到离我最近的地方停下了,冰下的光晕里浮出一个人的轮廓——罗三爷。他盘腿坐在水底,背靠着什么东西,右手做着一个夹烟袋的手势,嘴里叼着那根铜锅玉嘴的烟袋。烟袋锅里没有火星,但他每吸一口,烟袋锅就亮一下,像有人在替他点烟。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嘴唇翕动着说了一句话,隔着冰层我听不见声音,但他的口型太熟悉了,就是姥爷黄历上那三个字——“找钥匙”。我醒来时满头是汗,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晃得像水底的藻。木盒子里的铜钱微微发着光,不是灯光反射的那种光,而是一种从铜锈深处渗出来的、幽幽的蓝,像冰面下罗三爷烟袋锅亮起的那一瞬间。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妈在厨房里祭灶,供了麻糖和水果,说是要把灶王爷的嘴粘住,上了天才不会说家里的坏话。她让我也去拜一拜,我跪在灶台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发现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变成了暗绿色,只一瞬就恢复了正常的橘红。和我暑假在老宅灶膛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我妈没注意到,她正背对着我往供盘里添麻糖。我盯着灶膛看了很久,直到膝盖跪得发凉才站起来。

小年过后是年关,年关是一年中最凶的日子。姥爷在电话里说,年关是旧年和新年的交界,门神要回天庭述职,所有的门在那几天都是虚掩着的。今年罗三爷失踪,水门缺了守护者,除夕夜可能会有东西趁虚而入。他让我除夕夜不要出门,木盒子里的铜钱和桃木牌不要动,书架上的木盒子不要挪,卧室门框上的符纸再贴一张新的——旧的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接近黑色,我按他说的揭了下来,换上了他随信寄来的新符纸。新符纸上的朱砂鲜红欲滴,闻起来还有一股新磨的墨香。

除夕那天,从早上开始就下雪。雪不大,细得像筛过的面粉,但下得密不透风,整个城市都被罩在一层灰白的纱帐里。我妈在厨房里忙年夜饭,我爸在客厅里贴春联。我帮不上忙,一个人坐在卧室里写寒假作业。写到一半,听到窗外有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雪落的声音,而是一种极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哒、哒、哒——像有人在用手指敲窗。我放下笔,盯着窗户。窗帘是拉着的,只留了一条缝,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飘落的雪花和对面楼里暖黄的灯光。敲窗声停了,然后重新响起,这次是四下。

姥爷说过,敲三下是试探,敲四下是叫你。四下之后如果开了窗,来的就不是风声了。

我没有开窗,只是站起来把窗帘拉严。窗帘合上的瞬间我透过缝隙看到了楼下——雪地里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仰着头,正对着我的窗户。那个人影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背微驼,头发全白,右手拄着一根黑色藤杖,左手举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敲窗的姿势。雪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没有动,整个人像一棵被种在雪地里的枯树。

是那个在银杏树下抽烟的老人。是那个在石崖上站着的老人。是那个我从未看清过面容却总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的身影。我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书架上。木盒子里的铜钱在这一刻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叮”——不是铜钱翻面的声音,而是像有人用指节弹了一下盒盖。我转身打开木盒子,铜钱正在自己转动,不是水平旋转,而是竖直地立在盒底,像一个陀螺。桃木牌也在抖,红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拎起来悬在半空中。两样东西同时停了,铜钱倒在盒底,桃木牌落在红布上。雪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木盒子上。我明明关了窗户。我抬头看,窗户确实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那几片雪花是真实的——我伸手接住了一片,它在我的指尖融化了,留下一小滴水。

大年初一,雪停了。我妈说我昨晚睡得不好,一直在说梦话。我问说了什么,她说听不清,只听到一个“门”字反复出现。我走到书架前打开木盒子,铜钱和桃木牌安安静静地躺在红布上,中间隔着一指宽的距离。铜钱的“顾”字朝上,刻痕里多了一小撮细碎的东西——不是灰白色的粉末,而是几粒极细极小的暗红色颗粒。我用手摸了一下,颗粒粘在指尖上,在光下反着极淡的红色光泽,像干涸的血珠,又像朱砂的碎屑。

我把木盒子重新合上,放回书架最高一层。窗外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从街角一路响到巷尾。年关过了,新的一年开始了。但我知道,门没有关。罗三爷还在水底抽烟,他的烟袋锅每亮一下,水库深处那扇门的锁就松动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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