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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bidden Village

Chapter 8 /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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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Forbidden Vill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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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把第四层红纸贴在八卦镜上之后,堂屋里安静了很久。供桌上的长明灯不再跳了,火苗稳稳地立在灯芯上,像一根烧红的针。我坐在蒲团上,手心里全是汗,胸口那块桃木牌贴着的皮肤隐隐发烫。姥爷把镜子重新放回供桌下面,用一块旧蓝布包好,塞进最深的角落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了句:“你待在屋里,我去给你王婶送点东西。”

“送什么?”

“艾草。”他从竹篓里抓了一把晒干的艾草,用麻绳扎成一小捆,“她昨天受了惊,艾草能安神。”

“我能去吗?”

“你别去。”他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现在离她越远越好。她身上沾了东西,你身上也沾了东西,两个东西凑到一起,谁都好不了。”他把艾草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还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指了指我胸口——那块桃木牌——然后转身出了门。

院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大白天,日头正烈,院子里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晾衣绳上的灰布褂子还在微风里轻轻摆动。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可自从姥爷踏出这扇门,一种奇异的感觉就隐隐攥住了我——一种站在暴风雨来临前、看着天际线上乌云无声翻涌时才能体会的不安。

我独自坐在堂屋里,对着那排黑漆漆的祖宗牌位发呆。光线从门楣上方的气窗斜斜地投下来,在青砖地面上缓慢移动。香炉里的香灰已经凉透了,积了厚厚一层,上面留着姥爷手指画过的圈——那个圈还在,没有被风吹散,边缘清晰地嵌在灰白色的灰烬里。我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总觉得它比我刚看到时大了一圈。

天色擦黑时姥爷还没回来。我走到院子里,在井边的石墩上坐下。西边的天空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映在东厢房的门板上,把那扇旧门染成了铁锈的颜色。门上的黄布封条在晚霞中格外扎眼,像两道横着缝上去的伤口。我盯着那道门缝看,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姥爷白天说的那些话——穿红嫁衣吊死的女人,被老鼠啃掉的脸,死了半个月才被发现,门缝里渗出的甜味。她死的时候穿着结婚的衣服。她到死都在等那个人回来。

风忽然停了。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本来一直在沙沙响,像老人在呢喃,此刻突然静止,每一片叶子都僵在原处。院子里的空气压下来,闷得像暴雨前的低气压。东厢房的门缝里飘出那股气味——旧衣裳和头油混合的气息,比任何时候都浓,浓到我能尝到它残留在舌根上的甜腥。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哭声。不是叹息。是从东厢房里面传出来的——脚步声。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像有人光着脚在木板地上慢慢地踱步。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每一步都落在不同的木板上,有的吱呀一声,有的沉闷如鼓,有的尖锐如针尖划过玻璃。我攥紧了胸口那块桃木牌,木头贴着手心开始发热——不是温温的暖意,而是烫,烫得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脚步声走到门后时停了,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再响了。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呼气声。不是叹息,不是喘气。是有人站在门板后面,嘴贴着门缝,往外缓缓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那股甜腥味,扑到我脸上时还是温的。

我猛地站起来往后退,撞翻了井边的水桶。水桶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发出空洞的咣当声。等我稳住身子再去看东厢房的门时,一切都静止了——没有脚步声,没有呼气,连那股气味都散了。只有门缝下方的泥土上多了一小片湿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像是有人在门后站了很久,终于转身走了。

姥爷推开院门时天已经全黑了。他带回来一个消息:王婶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姥爷把没送出去的艾草放回竹篓里。艾草已经蔫了,叶子耷拉着,发出一股焦苦的气味。

“她男人说她下午出了门,说去东厢房。”姥爷说到“东厢房”三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到现在没回来。他找遍了村子,没找到。水库、后山、老戏台、土地庙——都没有。”他点了烟袋,吸了两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往上飘,飘到房梁高度时忽然散开,像撞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把刚才听到脚步声的事说出来,但姥爷举手制止了我。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院子里——院墙外面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声响,像金属在石头上划过。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近,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尾音颤着往上挑,像一个沙哑的嗓子在喊谁的名字。

“那是什么?”我问。

姥爷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拉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他的背僵了一瞬,然后他把门关紧,从里面挂上了门闩。那根门闩是铁的,成年男人的手臂那么粗,横在两扇门之间,平时从不上闩——村子里几十年没闹过贼。姥爷用袖子擦了擦铁门闩上的灰,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执行某种仪式。

“她来了。”他说。

“谁?”

“王翠芬。”

我没有从门缝往外看。我不敢。但我听到了她的声音——沙哑的嗓子在唱歌。不是村里孩子们唱的那些儿歌,不是收音机里放的梆子戏,而是一首我从没听过的歌,调子哀哀的,三拍子,一长两短,和白天铁蛋在打谷场上哼的那首童谣一模一样:东屋的姐,西屋的鞋,半夜唱歌你别出来……她的声音从巷口飘过来,飘过院墙,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爬。唱完一遍,停一会儿,再唱一遍,声音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近,像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她往这边走。

我站在院子里,手心全是汗,胸口那块桃木牌已经烫得让我拿手隔着衣服按住都觉得灼人。歌声在院墙外停下了,就停在院门口,只隔着一扇门。然后她开始敲门。不是用手掌拍——是指甲。她的指甲一下一下地挠着门板,木屑簌簌往下掉,每一下都挠在我的耳膜上。她一边挠一边喊姥爷的名字,喊的却不是“李洪山”,而是“李叔”——这是姥爷在村里被晚辈称呼的方式。但今晚从她嘴里喊出来,声音不对——太年轻,太清脆,像二十岁的姑娘。她用的不是她自己的嗓子。

“李叔,开开门。秀莲让我来还东西。李叔——你开开门。”她忽然换了语调,用一种近乎正常的、甚至带着点委屈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我知道她在里面。你让我进去。我跟她说句话就走。就说一句。”

姥爷站在门后,右手按在铁门闩上,左手掐着烟袋。烟袋里的火星已经全灭了,他浑然不觉。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绷得笔直。“不能开。”他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和他能听见。“她嘴里那个东西——不是她自己要说的。是替人说的。门一开,她进来了,那东西也跟着进来了。”

挠门声忽然停了。沉默了片刻,一个声音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和白天我在东厢房门口听到的那股呼气声完全一样——贴着门缝,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带着一股腥甜。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是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但在那个深夜里,它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咔嗒一声,所有的碎片都对上了。

“长友——”她拖长了声调,用一种年轻女人对自家男人撒娇的语气,隔着门板往院子里喊,“长友——你在里面吗?”

顾长友。顾秀莲那个常年在外的泥瓦匠男人。王婶的声音在这一声之后戛然而止。门外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姥爷等了一袋烟的工夫,把烟袋放在井沿上,拉开铁门闩。王婶倒在门槛外面,蜷缩着侧躺在青石板上,头发披散着糊在脸上,呼吸粗重但均匀,像是睡着了。她的右手还保持着挠门的姿势——指甲裂了三片,指尖上有血,血已经干了,在手背上凝成几条暗红色的细线。她的另一只手攥着拳头,掰开后掌心里握着一块碎瓷片。碗底的那一块,上面还残留着一圈暗红色的红糖印。

姥爷让我搭手把她抬进屋。她的身体轻得不正常,一个女人不该这么轻——像里面被掏空了一大半,只剩下皮和骨头。我把她放在堂屋的竹床上时碰到了她的手指,冰得刺骨,像刚从井水里捞上来。可是她刚才分明还在门外又唱又挠,那样惨烈热烈,像一团失控的火。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梦。在那梦里,她也许正重新变回二十年前那个利利索索、笑声脆亮的女人,正推开一扇门,去赴一场与闺密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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