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顾衍到达首都机场的时候,江浔已经在候机厅了。
她坐在角落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三张地图、一本厚得像砖头的《黔南苗夷图志》,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她嘴里叼着一支铅笔,正用放大镜研究某张地图上的等高线。
“你昨晚没睡?”顾衍放下背包。
“睡了两个小时。”江浔头都没抬,“我在查苗巫寨的历史沿革。你猜怎么着?所有官方史料里都找不到这个地名。但我翻到一本民国时期的西南剿匪档案,上面提到了一个叫‘苗巫寨’的地方,说那一带‘民风彪悍,好巫尚鬼’,民国政府曾三次派人去收编,派去的人都没回来。”
“档案里怎么说原因?”
“没写。就说‘山深林密,瘴气弥漫,非人力可及’。”江浔抬起眼睛看他,“你信吗?”
“瘴气是疟疾等虫媒疾病的统称,民国时期医疗条件差,派去的人染病死亡很正常。”
“那第三次去的人呢?”江浔翻开另一页,“一共去了十七个人,全副武装,还带了一个西医。结果到寨子第二天,十七个人里十二个发了疯,剩下五个跪在寨子门口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也不肯走。救援队把人强行带回去之后,五个人的神志都没恢复,嘴里翻来覆去就说一句话——”
她停顿了一下。
“什么话?”
“‘蛊神在看着你。’”
顾衍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地质报告。
“这是中国地调局2015年在黔东南做的一份地球化学勘探报告。报告里提到,横断山脉南段存在一条罕见的多金属矿带,含有高浓度的铀、汞、砷、锑等元素。这些元素的放射性衰变会产生电磁异常,长期暴露在这种环境下,会对人的神经系统产生不可逆的损伤。幻觉、偏执、恐慌、认知障碍——和‘发疯’的症状完全吻合。”
江浔把铅笔放下,认真地看着他。
“顾博士,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急于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成你已有的知识体系里的东西。”她站起来,把地图卷好塞进背包,“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科学能解释表象,但解释不了本质。你说放射性元素致幻——那为什么那些人说的幻觉内容都一样?蛊神在看着你——一个寨子里几百号人都产生一模一样的幻觉,你告诉我,这符不符合统计学规律?”
顾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走吧,该登机了。”江浔背上包,大步朝安检口走去,“到了地面上再吵,飞机上吵会影响其他乘客。”
飞往贵阳的三个小时里,顾衍一直在看沈放的那段视频。
他把视频分成了十二个片段,逐帧分析。第十一秒到第十三秒之间,画面短暂地捕捉到了寨子全貌。他截图放大,试图辨认那些吊脚楼的布局和朝向。
这不是一个随意的村落。
普通苗寨依山而建,房屋朝向通常根据山势和水源来定,没有固定规则。但这个寨子的建筑排列呈现出一种反常的规律性——它们像是一圈圈同心圆,层层嵌套,中心点就是那根刻满符号的木柱。
顾衍把截图输入手机上的建筑格局分析软件,软件自动勾勒出了寨子的平面图。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一个村子。
这是一个祭坛。
整座寨子被设计成了一个巨大的环形祭祀建筑,每一栋房屋都是“祭台”的一个组成部分,连为一体,密不可分。而那根木柱,正好位于圆心位置,像是一根贯穿天地的轴心。
他想起父亲手稿里的一句话:“苗巫寨非寨,乃锁。锁下藏墟,墟中有道。”
锁。锁住的是什么?
飞机降落的时候,顾衍合上电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江浔。
江浔正在嚼口香糖,听完之后眉头皱了一下。
“同心圆布局,中心立柱。”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指针在微微摆动,“在风水上,这叫‘镇煞环’。通常用来镇压某种极其凶煞的地气——不是普通的风水煞,是那种会‘活过来’的东西。”
“什么叫‘会活过来’?”
“地气是会流动的,季节变化、地壳运动、甚至月亮的引力都能改变地气的走向。普通的风水格局能镇得住静态的地气,但如果地气本身有意识,会主动寻找出口……”江浔耸了耸肩,“那就要用更极端的手段。”
顾衍没有反驳。不是因为他说不出道理,而是因为在飞机上这几个小时里,他反复看了那段视频不下五十遍,每次都会发现新的不对劲的地方。
那些吊脚楼的门窗朝向。
那根木柱上的雕刻纹样。
以及——
最后一帧画面里,星空漩涡的中心,那片羊皮地图的碎片,在镜头里停留了不到零点三秒,一闪而过。
但它出现的位置,正好是寨子中心木柱的正上方。
就好像,那张地图不是被“拍”进了画面,而是从木柱顶端“浮”出来的。
这不可能是物理现象。但如果是特效,谁会在一个必死无疑的直播视频里花心思做这种特效?
顾衍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泛黄的信笺,看着父亲写下最后那行被涂掉的字。他想知道那团墨渍下面藏着什么答案,但更想知道的是,父亲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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