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龙带着先锋营残部撤回乐阳城时,整条街都安静了。
五百斥候出去,回来时只剩不到三百,人人身上带伤,战马累死了一半。祖龙本人的暗金重甲上多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额角那道被碎石砸出的血痕已经结痂,但他的脸色比伤口更难看的,是那压抑不住的恼怒。
萧擎渊在帅帐里听完祖龙的汇报,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案后,手指慢慢敲着桌面,目光落在舆图上黑风岭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高宠,杨再兴。”萧擎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一个用虎头枪,一个用长枪。两个超一流,联手把你轰飞了?”
“三十回合。”祖龙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没开法相,末将也没开。三十回合末将一时不慎被合力击退,但开了法相之后,百回合之内末将便将此二人双双重伤。若非庞煞出手阻拦,末将已经斩了他们。”
“庞煞。”萧擎渊的手指点在黑风岭北段,“神将,武力值109,赤面金刚法相。他也是李宇的人?”
“是。末将与他只过了一招,未分胜负。当时峡谷深处还有多股气息,末将判断至少有四道不在庞煞之下,便没有恋战。”祖龙说到这里,语气里的恼怒渐渐被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所取代,“大将军,李宇在黑风岭的布置,远比我们预想的要深。”
萧擎渊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北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脉。他也知道李宇一定在黑风岭设了伏兵,但他没想到李宇的手笔这么大——高宠、杨再兴、庞煞,这三个人不过是前哨。峡谷深处还有四道以上不在庞煞之下的气息,那意味着至少还有四五个神将级别的猛将正在黑风岭等着他。再加上李宇本人和他麾下那三个武力值110的超神将——萧擎渊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双方的战力对比,得出的结论让他眉头紧锁。
不能硬闯。祖龙的试探性进攻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连先锋营都撞得头破血流,十万大军若是一头扎进黑风岭,只怕有去无回。
“今日休整。”萧擎渊转过身,“明日,老夫亲自去看看。”
次日清晨,萧擎渊点了一万轻骑,带着石钺瑶和陈庆之,再次朝黑风岭方向进发。这一次他没有让祖龙跟来——祖龙虽然嘴上不说,但昨天那一战损耗的精气神不是一天两天能恢复的。他让祖龙留守乐阳,自己带着两个副将和一万精兵,准备亲自探一探黑风岭的虚实。
队伍行至黑风岭南口外十里处时,前方的斥候忽然勒马回报,说谷口外有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萧擎渊皱了皱眉,策马上前。当他看清谷口那队人马时,整个人猛地勒住了缰绳。踏夜马被勒得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萧擎渊骑在马上,握着裂岳破天戈的手微微收紧。谷口外的一片开阔地上,立着不到五百人。领头的是个身披玄黑战甲的老人,须发皆白,骑着一匹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的玄黑骏马,手中提着一杆幽蓝色的长戟。老人身后,五百北境军呈雁形阵展开,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玄墨啸云驹。沧澜破神戟。还有那张他虽然隔了很远却一眼就认出来的脸。
萧擎渊愣在原地。
陈庆之策马跟在他身侧,见他忽然勒马不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个白发老将和五百北境骑兵。陈庆之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了一遍已知的北境军将领名单,没有找到能对上号的人。这老人是谁?为什么大将军看到他就愣住了?五百骑兵拦一万轻骑,这怎么看都是以卵击石,大将军为什么不下令进攻?
“大将军?”陈庆之试探性地唤了一声。萧擎渊没有反应。
“大将军。”陈庆之伸手轻轻晃了晃萧擎渊的胳膊。萧擎渊猛地回过神,看了陈庆之一眼,那个眼神复杂到陈庆之完全读不懂——有震惊,有敬畏,还有一丝几乎称得上心虚的东西。
“传令。”萧擎渊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庆之握紧了剑柄,等着进攻的命令。
“撤军。”
陈庆之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一万轻骑对五百步卒,兵力优势是二十比一,大将军居然要撤?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萧擎渊已经调转马头,踏夜马前蹄落地,朝来路方向走去。陈庆之看看萧擎渊的背影,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白发老将,满脸不可置信。
石钺瑶策马走到陈庆之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愣着,跟上。”
陈庆之压低声音:“石将军,那老人是谁?为什么大将军看到他就撤?”
石钺瑶看了那老人一眼,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她没有回答陈庆之的问题,而是提了提缰绳,墨岩奔雷驹转身跟上萧擎渊。她脚边挂着的双锤轻轻晃荡,锤头上暗金色的符文在晨光中流转了一瞬。
一万轻骑来得快,退得也快。马蹄声渐渐远去,谷口重新恢复了寂静。
项惊庭骑在玄墨啸云驹上,望着那支退去的兵马,嘴角微微一扯。他料到萧擎渊会退。只是没想到退得这么快。连句话都没说,直接调头就走了。看来那小子还认得他。
“老将军。”身旁的副将忍不住问,“萧擎渊怎么一看见您就跑了?”
项惊庭抚着沧澜破神戟的戟杆,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感慨:“因为他知道,老夫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他顿了顿,自言自语般补了一句,“这小子,老了不少。”
萧擎渊一路上一言不发。队伍退回到乐阳城外十里处时,陈庆之终于忍不住了,策马追上萧擎渊,与他并辔而行。
“大将军,末将斗胆一问——那老人究竟是谁?”陈庆之的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倔强,“一万对五百,大将军连打都没打就下令撤军,末将从未见过大将军如此行事。若不给末将一个理由,末将实在难以理解。”
萧擎渊沉默了很久。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晨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黑风岭特有的凛冽气息。
“陈庆之。”萧擎渊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你从军多少年了?”
陈庆之一愣,答道:“末将从军十余年。”
“十余年。”萧擎渊点了点头,“那你可曾听过一个名字——项惊庭。”
陈庆之在记忆里搜索了一番,摇了摇头:“末将未曾听过。”
“你没听过很正常。”萧擎渊说,“因为他在你还没从军之前,就已经归隐了。但在老夫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这个名字代表的是天下第三——不是赤炎皇朝的第三,是整个天下十二皇朝的第三。”
陈庆之的眉头微微皱起。天下第三?那个白发老将?
“他的法相叫太古霸皇。”萧擎渊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波澜,“开阵时百丈法相顶天立地,同境界之内无人能正面硬撼。老夫年轻时跟过他——准确地说,老夫当年就是他麾下的一个小校。他教过我怎么用法相,怎么在战场上判断敌军的虚实,怎么在败局中找出一线生机。毫不夸张地说,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萧擎渊。你刚才问老夫为什么不打?因为打不过。一万轻骑对五百步卒,兵力上确实是我们占优。但那个老人一个人,就能把我这一万人全部留在那里。”
陈庆之沉默了。
“他是什么境界?”他问。
“超神将。”萧擎渊说,“武力值110。而且不是普通的超神将——他成名的年代比李宇早四十年。四十年前他就是超神将了。四十年后,你觉得他的实力到了什么地步?”
陈庆之没有说话。他的武力值只有45,论个人战力在军中几乎排不上号,但他不是不懂武力的分量。一个成名四十年的超神将——光是这个数字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更何况。”萧擎渊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苦涩,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老夫是他的学生。学生打老师,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陈庆之彻底不说话了。他明白了。不是打不过的问题——当然也打不过——但更重要的是,萧擎渊根本不可能对那个人动手。就像他不可能对自己的父亲动手一样。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武将有武将的伦理。师承这层关系,在行伍之中比什么都重。
“所以黑风岭这一仗——”陈庆之斟酌着措辞,“大将军打算怎么办?”
“硬闯是不行了。”萧擎渊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但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李宇在黑风岭摆出的这个阵势,比老夫预想的要大得多。先回乐阳,整顿兵马,从长计议。另外传信给陈伯昭和赵璋,让他们不必来乐阳会合了——绕道走水路,从东面迂回包抄。黑风岭这条路,走不通了。”
陈庆之点了点头,转身传令去了。萧擎渊独自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晨风拂过他花白的鬓角,六臂金刚法相在身后若隐若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项惊庭一定还站在黑风岭的谷口,就像当年站在军营门口等着他训练归来一样。
四十年前,项惊庭站在军营门口,手里提着那杆沧澜破神戟,面无表情地看着浑身是泥的他从训练场上爬起来,说——“再练一百遍。”
四十年后,项惊庭站在黑风岭谷口,手里还是那杆沧澜破神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带着一万骑兵转身逃走。岁月改变了太多东西,但有些东西始终没变——比如那杆戟,比如那个人,比如他在那个人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的敬畏。
萧擎渊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着北方那片天空。李宇在黑风岭的布置,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对付的了。他需要更多的兵力,需要更周全的计划,需要——需要想一个办法,绕开那个他永远打不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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