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阳城的帅帐里,灯火已经亮了整整一夜。
萧擎渊面前摊着一张方圆数尺的详细舆图,上面标注了乐阳周边所有的山川河流、关隘渡口。他的手指从黑风岭出发,沿着伏牛山脉的走向一路向西,再向东,每一条可能存在的通道都被他用朱砂笔标了出来,然后又一条一条地划掉。陈庆之站在一旁,石钺瑶坐在帐门口擦拭她的双锤,祖龙靠着帐柱双臂抱胸。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帐中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的轻响。
西线没有路。伏牛山脉西段是连绵百里的断崖绝壁,别说骑兵,步兵都爬不上去。东线倒是有一条水路,但漳水在这个季节正值汛期,水流湍急,渡河的风险不比硬闯黑风岭小。萧擎渊派出的斥候沿着漳水两岸探查了三天,带回的消息无一例外——水势太猛,无法架桥,渡船不够,而且对岸已经有北境军的巡骑出没。至于黑风岭本身,那条峡谷是唯一能通行的道路,没有小路,没有绕道,没有任何可以避开正面交锋的捷径。
三天。萧擎渊把周围方圆百里的地形翻了个遍,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除了黑风岭,无路可走。
萧擎渊放下朱砂笔,靠上椅背,闭上了眼。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帐中三人都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沉闷的压力。六臂金刚法相在身后若隐若现,暗金色的光芒比平时黯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祖龙开口了。
“大将军,末将有一言。”他从帐柱上直起身,双臂仍然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怕什么?我们有十万大军,加上即将赶到的镇南军和平西军,总兵力超过二十五万。那个项惊庭就算是超神将,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他再强,能挡得住千军万马?末将就不信——”
“闭嘴。”
萧擎渊这两个字说得不重,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语气里那股寒意让帐中的烛火似乎都跳了一下。祖龙后半截话噎在喉咙里,瞪大了眼看着萧擎渊。他追随萧擎渊以来,见过萧擎渊发怒,见过萧擎渊沉默,见过萧擎渊在万军之中面不改色,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萧擎渊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暴怒,不是呵斥,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就像一个老猎人在警告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猎手——别去惹那头你根本不了解的猛兽。
“你知道那个老将有多恐怖吗?”
萧擎渊站起身来,走到祖龙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壮汉。他比祖龙矮,但此刻祖龙却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一个。
“他平生就败过三次。三次。你听清楚了——不是三十次,不是十三次,是三次。他这辈子打过的仗,比你打过的架还多。他杀过的神将,比你见过的都多。老夫当年跟着他的时候,亲眼见过他在万军之中一戟斩下敌方主帅的首级,那人也是神将巅峰,武力值109,在他的沧澜破神戟下没撑过十个回合。”
祖龙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说我们有十万大军?”萧擎渊转过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黑风岭的位置上,“你看看黑风岭的地形。这条峡谷全长三十里,最窄处仅容两队骑兵并行。你觉得一次性冲过去的兵力能有多少?两千?三千?就这点兵力,你觉得能围死一个超神将?还是说——”
他转过身,看着祖龙,一字一顿地说:“就凭你一个祖龙?”
祖龙的脸色微微变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萧擎渊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昨天跟他交过手吗?你没有。你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就被高宠和杨再兴拦住了。庞煞一出来,你就撤了。老夫告诉你——项惊庭和庞煞不一样。庞煞是神将,他也是神将,所以你可以在他面前全身而退。但项惊庭是超神将,武力值110,而且是成名四十年的超神将。你在他的太古霸皇面前,能撑五十个回合就算你命大。”萧擎渊说到这里,语气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沉重,“而且,还有一件事你最好记住——像项惊庭这种老将,如果你把他逼到没有活路的地步,他在临死之前,至少能拖下去七个神将。七个。像你这种的,他一个能换七个。”
祖龙沉默了。他脸上的怒意、不服、憋屈,一层一层地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铁青色的沉默。他是神将巅峰,武力值109,在战场上向来横着走。但萧擎渊说的这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盆冷水从他头顶浇下来。他不是没有自知之明——昨天两个超一流联手都能把他轰飞,更何况一个成名四十年的超神将?他引以为傲的武力值,在项惊庭面前,确实不够看。
石钺瑶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静静地擦着她的双锤,锤面上暗金色的符文在烛火下流转着幽微的光芒。但当萧擎渊说出“七个神将”这句话时,她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的光——她在想,如果换做是她,在绝境之中能拖下几个?答案是未知的。但她知道,项惊庭这三个字,从今天起会深深印在帐中每个人的脑子里。
萧擎渊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些许。
“老夫跟随项老将军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他在军中教给老夫的第一句话,老夫至今记得——‘战场上最大的愚蠢,就是用自己人的命去填一个你打不过的对手。’”他看着祖龙,“今天老夫把这句话转送给你。记住它。因为这句话,是项惊庭用一辈子的仗换来的。”
祖龙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低声说了一句:“末将记住了。”
萧擎渊走到舆图前,重新拿起朱砂笔。他知道撤军是不可能的——李朔的圣旨在那里摆着,回京复命的期限在那里摆着,他是大将军,他不能退。但他也不能明知前面是一堵铁墙还要硬撞上去。他需要想一个办法。一个既能绕过项惊庭,又不至于让十万大军在黑风岭的峡谷里被伏兵全歼的办法。如果实在找不到第二条路,那就只能打。但在那之前,他必须把每一步都算清楚。
“陈庆之。”他头也不抬地说。
“末将在。”
“把你麾下的白袍军全部调出来,配合祖龙的先锋营,重新编组一支攻坚队。人数不用多,但要精锐。专门对付黑风岭的伏兵。”
陈庆之点头应下。
“石将军。”
石钺瑶放下擦锤的布,抬起头。
“你的双锤擅长正面破阵。如果万不得已必须强攻黑风岭,由你负责保护攻坚队的侧翼。记住——若是遇到项惊庭,不要硬拼,不要恋战,拖住他就行。”
石钺瑶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自己和超神将之间的差距,但她并不害怕。一个用锤的人,从学锤的第一天起就明白了这个道理——锤是钝器,不需要像刀剑那样找破绽。只要力道够沉,哪怕是砸在铁板上,也能把铁板砸出一个坑。项惊庭即便是超神将,也不可能无视她的玄罡破岳双锤。拖住他,不是不可能。
萧擎渊布置完军务,独自走出帅帐。他站在乐阳城的城头上,望着北方那片黑黢黢的山脉。项惊庭就在那片山里的某个地方,等着他。四十年前那个站在军营门口等着他训练归来的老将,如今站在黑风岭的谷口等着他进攻。
萧擎渊忽然苦笑了一声。
他从军四十年,打过无数场仗,见过无数个对手,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进退两难。退,退不得。进,前面站着他最不想面对的人。李宇这一手棋下得太狠了——他不是把项惊庭当作一个战将来用,他是把项惊庭当作一面旗帜,插在黑风岭的谷口。这面旗帜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宣告——想从这里过去,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萧擎渊望着北方的夜空,握着裂岳破天戈的手微微收紧。他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项老将军,四十年了。你还是这么难对付。”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