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阳城的夜比晋阳更暖一些，但这一夜，帅帐中的每个人心里都像压着一块北境独有的寒冰。
萧擎渊布置完军务之后没有立刻散帐。他坐在案后，借着烛火一遍遍地看那张舆图，仿佛多看几遍就能从那些山川河流之间找出第二条路来。陈庆之坐在下首整理白袍军的名册，石钺瑶仍坐在帐门口擦她的双锤——那对锤已经擦得能照出人影了，她还在擦，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手里不干点什么就静不下心。祖龙靠着帐柱，双臂抱胸，闭着眼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在想心事。
帐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舔舐灯油的细微声响。
然后陈庆之放下了手中的名册，抬起头来。
“大将军。”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帐中显得格外清晰，“末将有一个问题，压在心头多日了，不吐不快。”
萧擎渊没有抬头，目光仍然盯着舆图：“说。”
陈庆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这个人向来谨慎，说话做事都要在心里反复斟酌好几遍才开口。但今天，他决定不斟酌了。
“我们真的有把握战胜这样的对手吗？”
帐中更安静了。石钺瑶擦锤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祖龙睁开了眼，那双龙瞳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
陈庆之没有等萧擎渊回答，而是继续往下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疑一场正在进行中的战争，倒像是在陈述一份早已想清楚的战局分析。
“末将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北王李宇坐拥三十万北境军，镇守边境十六年，从无败绩。这十六年里，玄朔皇朝的草原铁骑多少次南下，都被他挡在长城之外。他的用兵手段，大将军比末将更清楚。黑风岭这一仗还没正式开打，他已经在峡谷两侧布下了伏兵，高宠和杨再兴不过是先锋前哨，后面还有庞煞，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猛将。然后还有项惊庭——当世仅存的传奇人物之一，隐世四十年，居然主动来投李宇。大将军，末将在想，一个能让项老将军这样的人主动来投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
“还有一件事。”陈庆之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就算——末将说的是就算——我们打赢了这一仗。我们用什么办法暂且不论，总之我们打赢了。李宇交出了兵权，或者被押回京城，或者战死沙场。我们凯旋回京，论功行赏。然后呢？”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帐中空气骤然凝固的话。
“然后那个小皇帝，李朔，他会不会也整出一些其他的理由，把在座的各位都给杀了？”
石钺瑶停下了擦锤的手。祖龙的身体从帐柱上微微直了起来。就连萧擎渊，也终于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了陈庆之身上。
“陈庆之。”祖龙皱着眉开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陈庆之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东西，“末将没有别的意思。末将只是把这场战争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安。诸位不妨想一想——李朔登基不过三月，根基未稳，朝中老臣多半还在观望。他急着削藩，第一个就要动北王。为什么？北王拥兵三十万，坐镇北境十六年，功高震主，这是其一。但末将以为，还有其二——李朔怕。”
“他怕李宇夺他的皇位。”石钺瑶接口道。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帐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错。”陈庆之点头，“他怕李宇夺位，所以要先下手为强。可是诸位，你们有没有想过——李朔怕的只是李宇吗？”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乐阳城的位置上。
“我们是谁？大将军萧擎渊，当朝第一猛将，统兵十万，六臂金刚法相威震赤炎二十年。祖龙将军，神将巅峰，武力值109。石将军，神将，武力值109。末将虽然武力不值一提，但麾下白袍军也是赤炎数得上的精锐。我们这十万大军，就是赤炎朝廷眼下最能打的一支力量。等这一仗打完，如果我们打赢了，我们就是赤炎最有功的一批人。功高震主——这四个字，李朔用在李宇身上，难道就不会用在我们身上？”
祖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北王是李朔的亲叔。”陈庆之继续说，“亲叔尚且不能容，何况我们这些外姓将领？李朔今天可以因为猜忌而对北王下手，明天就可以因为同样的猜忌对在座的任何一个人下手。功大者杀，权大者杀，不服者杀——这不是末将危言耸听，这是自古以来每个猜忌之主都会做的事。”
帐中一片死寂。
石钺瑶放下了手中的锤和擦布。那对玄罡破岳双锤搁在她脚边，锤头上暗金色的符文在烛火下安静地流转着。她抬起头看着陈庆之，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说中了心事的沉默。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李朔下旨削藩的那天起，她就在想。只是她从来不提——武将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但陈庆之今天把这话摆到了明面上，她反而觉得心里松了一块。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
祖龙沉默了很久，忽然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含糊不清，但语气里的烦躁谁都听得出来。他倒不是没想到这一点，只是懒得想。他是武将，打仗杀人是他的本行，政治上的弯弯绕绕他从来不愿意多琢磨。但今天陈庆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就算再不愿意琢磨，也不得不面对一个简单而残酷的事实——他们拼了命替李朔打江山，李朔却未必会念他们的好。甚至有可能，他们打得越好，李朔越忌惮他们。功高震主这四个字，李宇能摊上，他们也一样能摊上。
“那你说怎么办？”祖龙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憋闷，“仗打到一半了，总不能现在就退吧？再说退了又能怎样？抗旨不遵，回京也是个死。”
“末将也不知道怎么办。”陈庆之说，“末将只是个统兵的，不是谋主。这种问题本该由朝堂上那些人去想的，但朝堂上那些人——”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朝堂上那些人，现在大概正在京城里揣摩李朔的心思，盘算着怎么在这场削藩之战中捞到最大的好处。没有人在乎前线将士的死活，更没有人在乎打赢了之后这些将士会面对什么。
萧擎渊一直沉默着。从陈庆之开口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只是坐在案后，双手交叠撑着下巴，六臂金刚法相在身后缓缓转动，暗金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像他此刻翻涌不息的心绪。他是大将军，是这支军队的主帅。有些话陈庆之可以说，祖龙可以说，石钺瑶可以说，但他不能说。不能说的原因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这支军队的立场。他若流露出任何对朝廷不满的情绪，整支大军的军心就会动摇。但他不得不承认，陈庆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在赤炎朝中做了四十年将领，从小校做到大将军，历经三朝皇帝。第一任皇帝是先帝李昭的父亲，对武将极为倚重，军中士气高昂，那是赤炎军最强盛的年代。第二任是先帝李昭，待他不薄，临终前还特意嘱咐他辅佐李朔。第三任就是李朔——登基不过三月，根基未稳，第一件事不是安抚四方，而是削藩。削藩也就罢了，用的是最蠢的方式——连下三道密旨，调三路大军合围北境，摆明了要把李宇往死里逼。萧擎渊当时就知道这事不对，但他没有反对。他是武将，武将领旨行事，天经地义。可是现在，他的十万大军被堵在黑风岭外面，进退两难，而发号施令的那个年轻皇帝此刻大概正在京城的暖阁里等着捷报。
“老夫说几句。”萧擎渊终于开口了。
帐中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陈庆之说的话，老夫不是没想过。不止老夫想过，你们每个人心里其实都想过，只是不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但眼下说这些没有用。仗打到了这个份上，退是退不了的。李朔的圣旨在那里摆着，回京复命的期限在那里摆着。我们是兵，兵就要听令。至于打完仗以后的事——”他顿了顿，“打完仗以后再说。老夫在朝中还有几分薄面，若有功高震主的那一天，老夫第一个站出来替你们挡。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先打完这一仗。而且要赢。”
祖龙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石钺瑶重新低下头，拿起那块已经擦得看不出颜色的布，继续擦拭她的双锤。陈庆之看着萧擎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抱拳行了一礼，重新坐下。
陈庆之知道大将军说的是对的。仗打到这个份上，没有回头路了。但他心里那根刺依然扎在那里——不是对萧擎渊的不信任，而是对京城里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的本能的警惕。他重新拿起白袍军的名册，却没有继续往下翻。他只是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心里想着——这些人，打完这一仗之后，能活着回去的还有多少？活着回去之后，又能活着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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