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烛火将尽,天边已隐隐泛起一线灰白。
萧擎渊将舆图卷起,搁在案角。他环视帐中诸将——陈庆之的白袍军名册还摊在膝上,石钺瑶终于放下了擦了一夜的布,祖龙靠着帐柱,眼中有血丝,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帐外隐约传来巡夜士卒换岗的脚步声,铁甲摩擦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明天。”萧擎渊开口,声音沙哑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再尝试最后一次总攻。黑风岭这条道,老夫打了四十年仗,从没遇到过攻不下的关口。这一次若还是攻不下来——”他顿了顿,“我们就开始演。”
帐中三人都抬起了头。
“演?”祖龙皱起眉,显然对这个字不太适应,“大将军,演什么?”
萧擎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舆图上黑风岭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这时,一个声音从帐门方向传来。
“演给京城看。”
帐帘掀开,一个身形修长的中年将领走了进来。他身披暗青色战甲,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下巴留着一撮修剪得极整齐的山羊胡。那双眼睛不大,但精光内敛,像两颗埋在煤灰里的珠子。他腰间佩着一柄比寻常战剑长出半尺的窄刃长剑,剑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皮绳。整个人往帐中一站,像一根钉进地面的铁桩——不动,但谁也挪不走他。
始麒麟。萧擎渊帐下神将,武力值109。法相是九天玄麟——一尊通体墨玉色的麒麟巨兽,脚踏祥云,角抵苍穹。他的气息比祖龙更沉稳,甚至可以说沉稳得有些过分。祖龙像一团烈火,烧起来的时候气势滔天,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在发怒。始麒麟则像一口深潭,水面波澜不惊,潭底有多深,谁也探不到底。
他方才一直在帐外巡营,将帐中的对话听了个大概。此刻走进来,先是向萧擎渊行了一礼,然后站到祖龙身旁,对祖龙微微点了点头。祖龙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个神将巅峰在萧擎渊帐下共事已有一段时间,彼此之间早已不需要多余的客套。
“始麒麟。”萧擎渊看着他,“你方才说——演给京城看。说下去。”
始麒麟将腰间的长剑解下,搁在案上,然后开口道:“末将以为,明天这场总攻,必须要打。而且要打得像模像样。不是装腔作势,是真打——步兵列阵推进,弓弩远程压制,精锐先锋轮番冲击谷口,所有能用的手段全部用上。要打得足够猛,足够真,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确实尽力了。等打完之后撤回乐阳,战报上怎么写,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黑风岭地势险峻,北境军布防严密,又有项惊庭这等老将坐镇,非人力可破。谁也说不出什么。”
祖龙眉头皱起:“这不还是演戏?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们真的打了。”始麒麟看向祖龙,语气依旧不急不缓,“而且是拼尽全力去打。谷口的地形你又不是没看过,最窄的地方就那么宽,一次性能冲上去的兵力有限,谁去冲都是送死。但我们还是得冲——不冲,底下的人会觉得主帅怯战,仗还没打完军心先散了。冲了,就算败了,将士们也知道主帅尽力了,大将自己也冲在最前面。败仗和溃败是两回事。”
石钺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平时话不多,但不代表她不思考。始麒麟这番话,把萧擎渊没说出口的想法一条一条拆解了出来。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平素沉默寡言的神将,脑子转得比她快。
萧擎渊看着始麒麟,眼中闪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欣慰。他一直觉得始麒麟是个帅才,只是锋芒太内敛,从不主动表现自己。今天始麒麟主动开口,说明这件事触动了他。
“说得不错。”萧擎渊接过话头,“明天这场仗,老夫亲自冲阵。祖龙为左翼,始麒麟为右翼,石将军居中压阵,陈庆之的白袍军负责弓弩压制。把所有的弩车和强弓都推到谷口前沿,步兵列盾阵稳步推进,打得越猛越好。要让黑风岭的守军以为我们在拼命——但有一条。不许深入峡谷。弓弩三轮齐射,步兵冲到谷口一百步处立刻收缩,任何人不得追进谷内。老夫再说一遍——任何人不得追进谷内。”
“因为项惊庭?”祖龙问。
“因为项惊庭。”萧擎渊点头,“他守在谷口,等的就是我军深入。一旦我军进了峡谷,两侧伏兵尽出,项惊庭从正面碾压,那就是真正的死局。明天的总攻只打到谷口为止,绝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他环视帐中四人,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诸位,明天这一仗是最后一次总攻。都给老夫打起精神来。祖龙,你在左翼只管放开手脚打,但你给老夫记住,任何人不许追进谷内。始麒麟,你的右翼负责掩护石将军的破阵锤兵,步步为营,阵型不能散。石将军,你的双锤必须给北境军造成足够的正面压力,逼他们暴露出侧翼的兵力分布。陈庆之,白袍军的强弓硬弩全部集中到正面,三轮齐射压住他们的阵脚——然后停箭,让步兵后撤,绝不恋战。都听明白了?”
四人齐声应诺。祖龙的洪荒祖龙法相在身后翻涌了一下,始麒麟的九天玄麟法相也隐隐浮现了一瞬——两尊神将巅峰的法相在帐中交相辉映,一金一墨,气势惊人。石钺瑶提起脚边的双锤,锤头上暗金色的符文流转了一瞬,镇岳玄灵相在身后若隐若现。陈庆之虽然没有法相,但他握住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白袍军的每一个弓弩手在他脑子里已经各就各位。
萧擎渊挥了挥手,四人各自散去。帐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重新展开舆图,手指沿着黑风岭的走势缓缓划过。他的六臂金刚法相在身后若隐若现,暗金色的光芒一明一暗。明天这一仗,他会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不是为了做样子,而是因为只有他的六臂金刚法相才能正面扛住黑风岭谷口的第一波反击。他不冲,手下的将士就得用血肉之躯去填那个狭窄的谷口。而他不愿意再填了。
黑风岭的地形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两侧百丈绝壁,中间一条窄道,最窄处仅容两队骑兵并行。在这种地形下,什么投石车、冲车,根本推不上去——谷口的坡度在前半段还算平缓,但一进峡谷就陡得连步兵都要手脚并用。唯一能用的重型器械只有弩车和强弓,但也只能摆在谷口外百步左右的开阔地上,再往前就进了北境军崖壁弓弩手的射程。这意味着每一轮齐射都是在双方火力对射之下完成的,伤亡不会小,但至少不用拿人命往那个绞肉机里填。
萧擎渊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黑风岭的方向。晨光熹微中,那道山脉的轮廓如同一把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巨刃,沉默而不可撼动。谷口那个白发老将此刻大概正拄着沧澜破神戟,站在晨雾中等着他的总攻。
“最后一次。”萧擎渊低声自语,“打完这一次,老夫就再也不往你那儿填人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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