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正,日头爬上中天,黑风岭谷口外的开阔地上,萧擎渊的十万大军已经列好了阵型。
左翼是祖龙的两万先锋营,右翼是始麒麟的一万五千步骑混编,中军由萧擎渊亲自压阵,石钺瑶的锤兵阵紧跟在萧擎渊身后二十步处。陈庆之的白袍军已经在阵前排开了三排弓弩手,强弓硬弩斜指苍穹,箭镞在日光下泛着密密麻麻的寒芒。战旗猎猎,战鼓声沉沉地滚过大地,十万人的呼吸汇聚成一股沉闷的嗡鸣。
萧擎渊骑在踏夜马上,裂岳破天戈横在鞍前,六臂金刚法相在他身后缓缓升起,暗金色的光芒将中军阵前的士卒映得如同铜铸。他的目光越过开阔地,落在黑风岭谷口——那里立着一排黑压压的北境军盾阵,盾牌上刻着北境军独有的山纹徽记。盾阵最前方,一匹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的玄黑骏马安静地立于晨光之中,马上坐着一位身披玄黑战甲的白发老将,幽蓝色的沧澜破神戟横在鞍前,戟刃在日光下泛着冷芒。
项惊庭。他就那么一个人站在谷口,身后是五百亲卫。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战前叫阵,没有擂鼓助威。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马上,太古霸皇法相在身后若隐若现,那双苍老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对面十万大军的阵列,像是在看一片无关紧要的云。
萧擎渊与项惊庭的目光隔着数百步的开阔地对撞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萧擎渊举起裂岳破天戈,戈刃在阳光下划过一道暗金色的弧线,然后猛地向下一劈。
“进攻!”
战鼓声骤然炸响。白袍军的三排弓弩手同时松开弩机,箭矢如蝗虫般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密集的抛物线,朝黑风岭谷口的盾阵倾泻而下。盾阵后的北境军士卒齐声呐喊,将盾牌斜举过头顶,箭矢打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如同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与此同时,崖壁两侧的北境军弓弩手也开始还击,箭矢从高处倾泻而下,角度刁钻,专门瞄准白袍军弓弩手的位置。双方箭雨在空中交错,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惨叫声和喊杀声混成一片。
萧擎渊催动踏夜马,亲自率领中军步兵朝谷口推进。盾兵持盾在前,长枪兵紧跟其后,整个方阵如同一面移动的钢铁墙壁,缓缓朝黑风岭谷口碾过去。石钺瑶的锤兵阵紧随其后,她的玄罡破岳双锤已经握在手中,锤头上暗金色的符文流转不息,镇岳玄灵相在身后缓缓展开——那是一尊由山岩凝聚而成的巨灵神将,脚踏山峦,头顶云霄。
左翼的祖龙也动了。他骑在赤红骏马上,祖龙戟横在身前,洪荒祖龙法相在头顶盘旋。两万先锋营呈雁形阵散开,从侧翼朝谷口包抄。右翼的始麒麟则保持着稳步推进的节奏,九天玄麟法相在身后若隐若现,墨玉色的麒麟虚影脚踏祥云,沉稳而不可撼动。
三路大军同时压上,气势惊人。
然而就在中军方阵推进到距谷口约三百步时,萧擎渊的瞳孔骤然一缩。他感觉到了一股极为尖锐的危险气息——不是从正面来的,是从崖壁中段。他猛地抬头,视线穿过漫天箭雨,看到了崖壁上那道银白色的光芒。
那是一张弓。一张横贯天际的银白巨弓,法相所化,弓弦已经拉开,箭尖正对着他的方向。弓身后站着一个人,身材瘦长,双臂异常粗壮,一双手布满老茧。白羿。天下第一神箭手,超神将,武力值110。
萧擎渊的心脏猛地一缩。一千二百步外可射穿三重铁甲,这个距离,这个角度,若白羿真他,他几乎没有躲开的把握。但白羿的箭没有指向他。箭尖微微偏移了一寸,对准了他身后的一名副将。弓弦响了一声——声音并不大,甚至被战场的喧嚣所淹没,但那一箭的轨迹却清晰得如同白昼中的一道流星。箭矢掠过萧擎渊的头顶,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精准地穿透了那名副将的咽喉。副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紧接着又是一箭。左翼祖龙麾下的一名偏将应声落马。然后又是一箭。中军步阵中一名校尉被箭矢贯穿了肩胛,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钉在了地上。
白羿的箭,不射主帅,不射大将。他专门射杀那些在前线指挥冲锋的偏将、校尉、千夫长——那些基层将官。每一箭落下,就有一个指挥节点从萧擎渊的军阵中消失。士兵们失去了直属长官的号令,开始出现混乱。盾阵的推进速度慢了下来,弓弩手的齐射节奏被打乱,冲锋队列出现了不该有的缝隙。指挥体系正在被一箭一箭地瓦解。
祖龙在左翼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先锋营冲在最前面,承受的箭雨压力也最大。他手下的偏将已经被白羿射倒了四个,千夫长被射倒了不下十个,冲锋队列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混乱。但他没有停——大将军的命令是全力进攻,他就必须冲到谷口。他挥动祖龙戟,怒吼着催促士兵继续冲锋,先锋营在箭雨中艰难推进到了距谷口约一百五十步的位置。
然后他看到了项惊庭身后的那个人。
吕布。方天画戟横在身前,修罗战神法相在身后缓缓展开——三头六臂的修罗战神,三张面孔分别呈怒、悲、笑,六条手臂各持一件兵器。与项惊庭的太古霸皇并肩而立,两尊超神将级别的法相在谷口形成了双重压迫。太古霸皇沉稳如山,修罗战神凶戾如刀。一个不动如岳,一个锋芒毕露。神将巅峰,武力值109,距超神将只差一线。
祖龙的后槽牙又开始发酸了。他停住冲锋的脚步,盯着谷口那两个人,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一个项惊庭已经够呛了,再加上一个吕布。而且崖壁上还有个白羿在点名射他的军官。这仗怎么打?
他身旁的副将气喘吁吁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将军,还冲吗?”
祖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些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的士兵,又看了看谷口那两个煞神,咬了咬牙,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举起祖龙戟朝谷口方向一挥。那是继续进攻的手势。士兵们硬着头皮又往前冲了五十步,然后又被北境军的箭雨压了回来。如此反复了三次,每次冲到谷口百步左右就被箭雨逼退。祖龙手下的偏将已经被白羿射倒了六七个,千夫长更是折损了十几个。先锋营的士气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第四次冲锋时,祖龙干脆勒住了马。他骑在赤红骏马上,祖龙戟往地上一顿,冲着谷口方向大喊了一声:“项老将军!吕布将军!末将祖龙,今日奉命进攻,不得不冲!若有得罪,还请见谅!”
喊完这话,他催马往前冲了一小段距离——大概五十步——然后被北境军的箭雨“逼”了回来。他退回原地,又喊了几句类似的话,然后又冲了一小段,又被“逼”了回来。如此反复了几次,他手下的士兵渐渐也看明白了——自家将军这是在演戏。冲是冲了,但冲得很敷衍。喊得很大声,但脚步很慢。举着盾牌往前挪几步,挨几箭就退回来,再喊几句,再挪几步,再退回来。
右翼的始麒麟也在推进,但他的推进速度比祖龙更慢。九天玄麟法相虽然在身后展开,但他从头到尾没有主动出过手,只是稳步推进到谷口外围,然后就被崖壁上的箭雨压制住了。他手下的偏将也有人被白羿射倒,但他没有像祖龙那样反复冲锋,而是稳住了阵脚,就地组织盾阵防御。既不后退,也不冒进,就这么停在谷口外两百步的位置,和北境军的弓弩手保持着对射。他摆出的姿态很明显——我在进攻,但我也知道攻不进去,所以我不浪费人命。
中军的萧擎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到白羿的箭一箭一箭地精准收割着前线将官,看到祖龙在左翼进退失据,看到始麒麟在右翼稳而不进。他的六臂金刚法相在箭雨中依然挺立,但他没有继续往前推进。他明白,这一仗已经打不下去了。不是他不想打,是打不了。指挥体系被白羿的箭阵瓦解了基层将官,先锋冲锋被项惊庭和吕布的双重压迫死死挡住,而时间拖得越久,北境军从崖壁上倾泻的箭雨就越密集。再打下去,就不是演戏了,是拿人命填坑。
他举起裂岳破天戈,戈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
“鸣金收兵!”
清脆而急促的鸣金声在战场上回荡开来。中军步兵开始有序后撤,盾兵持盾断后,步伐整齐,没有丝毫混乱。石钺瑶的锤兵阵也缓缓后退,她自始至终没有出过手——萧擎渊没有让她冲。在对方的超神将和神将巅峰联手压迫下,让她带着锤兵去冲谷口,无异于送死。
祖龙听到鸣金声,如蒙大赦。他将祖龙戟往马鞍上一挂,对着手下的残兵喊道:“撤!都撤!”先锋营开始后撤,速度比冲锋时快得多。右翼的始麒麟也接到了撤退命令,他指挥部队稳步后撤,阵型丝毫不乱。九天玄麟法相在身后守护着撤退的队列,墨玉色的光芒将整个右翼笼罩其中,北境军的箭矢这片光芒里,速度明显减缓了几分。
一个时辰后,萧擎渊的十万大军全部撤回了乐阳城。攻城时的锐气已经荡然无存,但撤退的队列依然保持着严格的纪律,没有溃散,没有踩踏,没有抛弃伤兵。这就是萧擎渊带了四十年兵的本事——就算败,也败得有条不紊。
帅帐中,萧擎渊解下裂岳破天戈,靠在案旁。他的六臂金刚法相已经收敛,但眉宇间那股疲惫却怎么也收不住。祖龙坐在下首,祖龙戟搁在脚边,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不是沮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始麒麟依旧沉稳,端坐在案前,九天玄麟法相的气息在周身缓缓流转。石钺瑶把双锤放在脚边,一言不发地擦着锤头上的血迹——那是撤退时顺手砸翻的几个北境军追兵留下的,她今天没怎么出手,双锤几乎还是干净的。陈庆之的白袍军损失最重——弓弩对射时他们站在最前排,承受了北境军大部分箭雨。他的名册上又多了几页阵亡名单。
“今天的战损。”萧擎渊开口,声音沙哑,“报上来。”
“偏将阵亡九人,校尉及千夫长阵亡二十余人。白袍军损了将近两千弓弩手,祖龙将军的先锋营折损了大约三千。右翼损失最轻,不到一千。总计伤亡约六千人。”陈庆之合上名册,“北境军无人追击,伤兵全部带回来了。”
帐中沉默了一阵。然后祖龙忽然笑了一声。萧擎渊抬头看他。祖龙连忙收住笑,但那笑意憋在喉咙里,硬生生把他整张脸憋得有些扭曲。
“末将就是觉得——”他舔了舔嘴唇,斟酌了一下措辞,“末将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假的仗。”
始麒麟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末将也觉得。白羿今天要是真想大开杀戒,我们至少还要再折两倍的将官。他明明有几次瞄的是末将的位置,但箭全落在末将身旁那些偏将身上。他不是射不准,他是故意不射我们。”
“他在帮我们。”祖龙把祖龙戟往地上一顿,“他杀了那么多将官,就是不杀我们几个。回去了谁也没法说我们不尽力——将官都死了那么多,我们还在前线反复冲锋,还要怎样?但实际上呢?实际上我们从头到尾就没进过谷口。连门槛都没摸到。”
“这就够了。”萧擎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但比之前多了一丝释然,“白羿的箭阵瓦解了我们的指挥体系,项惊庭和吕布的双重压迫挡住了我们的冲锋路线。这两个理由足够写战报了——不是我们不尽力,是对方的防守已经到了我们无法正面突破的地步。今日这一战,各部表现都没有问题。祖龙在左翼反复冲锋,始麒麟在右翼稳住了阵脚,石将军的锤兵阵给北境军造成了正面压力,陈庆之的白袍军弓弩对射承受了最大伤亡。打了,打不赢。就这样。”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咀嚼萧擎渊这番话。打了,打不赢。四个字,确实就是今天这一战的全部。接下来,就是僵持。接下来,就是等。等着看京城那边有什么反应,等着看李朔还有什么招数,等着看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赢家的仗,最后会以什么方式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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